她缓缓抬起双手，在胸前，开始比划。

第90章 你撕不完的

【我的家，在很高很高的山上。】

【山上有绿色的树，树上有唱歌的小鸟。】

随着诗朗诵的声音响起，宋岚岚的小手向上做出山峦的形状。随后，她的手指像树枝一样伸展，然后又化作飞翔的翅膀。

【我的家，在很静很静的河边。】

【河里有快活的鱼，水里有圆圆的月亮。】

她的手掌平平的划过，像温柔的流水。又把双手合拢，模仿鱼儿游动的姿态，然后又圈成一个圆。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消失了，所有人都被那个舞台上的小女孩吸引了。

她像一个舞者，又像一个朗诵者，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说话、在唱歌、在画画。

那双小手仿佛有魔力一般，将一幅宁静而美好的画面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我爱我的家。】

【家里有我，有爱我的妈妈。】

【我们不说很多话，但我们的心，很近，很近。】

当岚岚比划出最后一个动作，将小手轻轻放在自己胸口，然后又伸向台下妈妈的方向时，全场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许多上了年纪的大娘都忍不住抬起袖子擦着眼角。

“哎哟，这孩子……太叫人心疼了……”

“是啊，多好的孩子啊！比划得真好！”

岚岚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台下那些为她鼓掌的笑脸有些不知所措。

她下意识的寻找着妈妈，然后像一只快乐的小鸟，飞奔下台，一头扎进了宋玉恩的怀里。

“我的岚岚，真棒！”宋玉恩紧紧抱着女儿，眼眶也湿了，心里充满了的骄傲。

陆明远走过来，笑着揉了揉岚岚的头：“岚岚，你今天是最棒的小英雄。”

汇演结束了，人群渐渐散去，舞台上的灯也熄了。

宋玉恩却牵着岚岚的手，迟迟没有离开。

“妈妈，我们不回家吗？”岚岚仰着小脸，用手语问。

“再等一会儿，等人都走光了，路好走。”宋玉恩找了个借口，目光却依然固执的在空旷的场地上搜寻着。

她又等了一个小时。

直到月亮升得老高，晚风吹得人身上发凉，那个她心里期盼又抗拒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宋玉恩的心，也随着这晚风，一点点的凉透了。

她牵起女儿的手，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也好。

她心里想。

幸好，我没有告诉岚岚，他要来。

那一点点残存的、可笑的希望，终于在今晚，被彻底的、干净的掐灭了。

第二天的阳光，带着一丝秋日的清爽，懒洋洋的洒在红旗公社的土地上。

厉璟恒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坐了三个晚上的硬座，又搭了公社最早的一班拖拉机，一路颠簸，整个人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军装皱得像咸菜干，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狼狈又憔悴。

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拖拉机，朝着宋玉恩家的方向跑去。

今天是休息日，宋玉恩没去卫生所，而是在家干着自己的事情。

门没关，厉璟恒跨步走了进去，他一眼就看到了墙上，多了一张用图钉钉着的、红色的奖状——“阳光下的花朵”优秀表演奖，获奖人：宋岚岚。

宋岚岚不在家，正和铁蛋那帮半大小子们围在一起。

自从上次的“磨坊救援”事件后，岚岚和这些野小子们的关系，出人意料的好了起来。

铁蛋正神气活现的拿着一根树枝当宝剑，指挥着大家玩“抓特务”的游戏，岚岚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只布兔子，安静的看着他们，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宋玉恩正坐在桌前，低着头，似乎在写着什么。她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他。

“你……”厉璟恒想解释，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

“宋淑仪她……她骗我！她假装病危，我被她拖住了，我错过了火车……玉恩，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失约的……”他的话语无伦次，充满了急切和悔恨。

宋玉恩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她放下了手中的钢笔，从桌上一摞整理好的文稿里，抽出了一份，轻轻的推到了他面前。

离婚协议书。

“厉璟恒，”宋玉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我知道，上一份你没有签。但是，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了。”

厉璟恒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抢过那张纸，像是要发泄心中所有的绝望和愤怒，双手用力，将它撕得粉碎。

“我不签！我不同意！宋玉恩，我不同意离婚！”他嘶吼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纸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的落下，落在地上，也落在他破碎的心上。

宋玉恩看着他疯狂的举动，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她沉默的又把手伸向了那堆文稿。

厉璟恒的吼声戛然而止。

他看见那摞文稿，原来是满满一摞，和他刚刚撕碎的那份一模一样的离婚协议书。

宋玉恩从里面又拿出了一份，放在桌上，然后是第二份，第三份……她把那一整摞纸，全都摆在了厉璟恒的面前。

“我写了很多份。”她的吐字十分清晰。

“厉璟恒，你撕不完的。”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血红的眼睛，缓缓的说出了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