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食滋味(142)
宽婶以为,那晚他如从前一般宿在外头,没想到第二日、第三日过去,都没见着李浦回家。
第四日,衙门的人来找她,说是从蔡河里捞上来一个人。那人正是喝醉了一头栽到河里再也没起来的李浦。
李浦早年在汴河边上做纤夫,凫水功夫了得,若非吃了太多相克的吃食身子太虚,按说不至于这样。
宽婶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李浦,消沉了好些天。但在这日天光大亮,看见学哥儿肩上托着柔姐儿踩着晨曦归家,手里还拿着一大袋刚出炉的肉花卷,面上笑意荡漾时,突然就觉得,她该高兴,该振作起来的。
宽婶仰头:“江娘子,我想来问问,店里还缺人手吗,我能加入吗?”
“缺,缺得要命。”
这是大实话,尤其小龙虾上市后,薛莹和薛虎忙得焦头烂额,连王婶都来帮着点菜、上菜。
甚至陈一每天夜里,都来食肆里打白工收碗、擦桌,但还是很忙,一到散客,一群人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都累蔫了。
于是店里又多了个孩子要带,六个了,凑在一起都是魔丸,闹腾得紧。好在容双的女儿自三月间生下来后,她闲着也是闲着,就到店里专程照看这些小的。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江暖在某一个秋季的早晨,把家里的猫狗都打包了带到食肆。
猫狗都大了。
刘海不负众望,长得威风凛凛,虽是个母狗,体型却硕大,体重奔着八十斤去,站起来双手一抬,能搭上江知味的肩。
她头上的黄白刘海花纹,自她大了以后,就像是大将军头上的头盔,往门前一站,那双绿豆小眼滴溜溜地扫视过往行人。
好在性格十分温润,从不主动追人、扑人,唯一爱好,就是和翠嘴隔空对骂,她嗷一声,翠嘴“呆瓜”一句,再“嗷”一句,翠嘴扭身,把屁股挤到红木鸟笼外,瞅准了她的脑门发动鸟屎攻击,叫“臭婆娘”。
这时候的刘海,就会很嫌弃地把脑袋甩干净,把两只猫从后院叼到檐下来,喵喵喵旺旺旺地叫个不停,一听就骂得很脏。
客人们看了都直笑,不失为食肆门前,一道与众不同的风景。
至于家里的驴子,江知味也是后来才发现,沈寻说的没错,他那头巨鼻大驴,的确“爱”上了她的家驴。
早晨骑出来一头,双方都会出现分离焦虑。夜里回家,他俩就腻乎乎地吃在一处,睡在一处,完全不把周遭看呆双目的一群人的当回事。
江知味想想算了,俩公公,对食去吧你俩,只要不耽误干活儿就行。
冬日又临,江知味再一次找上了孙牙人。
要知道,知味食肆的前身是山子茶坊。这茶坊一共四进,当初她经费有限,只租了一半,另外一半,被别人租去成了一间衣料铺子。
随着沈寻那头的进展愈来愈好,不仅改制得到了当朝宰相的支持,他放出的另一条暗线,也就是云氏衣料,也一日日地在汴京城中盘根错节。
那云氏衣料明显上的掌柜是小苑的管事卢伯,借由先前沈万山囚禁沈寻的契机,一点点将沈记衣料中本属于云氏的部分悉数拿回手中。
虽不至于赶尽杀绝,但也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沈记在汴京城的版图发展。
好巧不巧,江知味隔壁的衣料铺子,从一开始,打出的就是沈记分店的名头。在这场没有硝烟的纷争中,店家关门跑路,留下空荡荡的铺子,给了江知味一个大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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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冬日,知味楼在知味食肆的基础上拔地而起。
没过多久,沈寻的好消息传来。官家听得朝臣的建议,不日将着手改制一事。沈寻也跟着更加忙碌了起来,与江知味,都有大半个月没见着面了。
双方都在各自的前路上奔忙,一个为了小家,一个为了大家,能够殊途同归,都觉得难得,也格外珍惜。
与此同时,在春意满园、知味楼开张的那天,江大睁开了眼,以极为缓慢且别扭的姿态,一个人,从床榻上艰难地坐了起来。
他是想下地的,可躺了这么些时日,身上的皮肉早就变得比豆腐还要绵软,堪堪移动了一步,就重重摔倒在地,闷哼一声后发现,这嗓子,也跟着一并恢复了许多。
得知这事的江知味,在知味楼的开业仪式后兴奋地跑回家。
一家人连人带猫带狗带驴地拥在一处,喜极而泣。
难得有空休沐的沈寻,在江家小院的门外,想起头一回来送慰问钱时的避而不见,咬咬牙,侧了身,越过门槛,走进了院中。
江大见到沈寻,又看到江知味面上的羞赧,即便双方无言,也明白了一切。
他笑着说:“知姐儿长大了,往后要是出嫁,爹爹可是要哭的。”
江知味笑着:“能嫁到哪儿去,左右觅之的小苑与知味楼隔着不过一条街,今日想去那个家,明日再回这个家,多方便呀。”
“这就打算嫁去别人家了?”江大不禁嗔怪,“那不行,这个准女婿,你爹我可得好好考察考察。”
留给江大当面考察的机会不多,沈寻实在太忙了。
光改制一事就没完没了地折腾了大半年,后来他升官,接了大理寺尹大卿的班,成为了大理寺的沈大卿,也如愿重启当初的各项案件。
不查不知道,原来人贩案牵扯甚多。王公贵族、当今朝臣、商贾小贩,多的是位高权重的,为了一己私利,以权谋私、推波助澜。
后来听王相说起才知道,那些不了了之的案件,也并非官家的一家之言。而是牵涉太多,怕惹得朝局动荡,才不得不以那种镇压的方式,大刀阔斧地解决了本该合理发展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