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个王子病(15)
听到班主任将《让我们荡起双桨》这种上世纪的儿歌归类到华语流行音乐里时,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淡淡的嗤笑夹在钢琴旋律里,成功吸引了老师的注意。
他停下弹奏的手指,推了推眼镜,略显尴尬地问他:“许思睿同学,你有什么建议吗?”
无数双眼睛随之望向他,他敲着二郎腿,靠在后桌的桌子上,左手自然下垂,右手食指漫不经心地扣着桌面,舌尖顶了顶口腔,摇头笑道:“没。”
简短干脆的一个字。
可所有人都微妙地察觉出了他姿态和语气下的嘲弄,像豌豆公主数十床被褥下的那颗豆子,没有人能清晰指出它的存在,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它带来的膈应和不适。
一点一滴的沉默中流淌着的是山里孩子无以言表的难堪。
“好,那我们继续唱歌吧。”
班主任又推了推眼镜,拍拍手,拉回了全班同学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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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课是周一最后一节课,放学铃一响,学生们蜂拥而出,许思睿撑着拐杖正想站起来,就见班主任朝他走了过来,敲敲他的课桌,低声说:“许思睿,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这是想兴师问罪?
他扬了扬眉,无所谓地跟了过去。
摄像师被班主任拦在了办公室外,他说他想和许思睿单独谈谈。办公室的门半掩上,许思睿斜靠在办公桌角,双手抱胸,冷眼瞧着他埋头在抽屉里翻来翻去,最后翻出了一叠黄色封皮的练习簿和一支铅笔。
“我看你没带本子和笔来上课,这些你拿去,凑合着先用。”他把纸笔递给他,关心地询问,“山里的生活怎么样,很不习惯吧?刚来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我刚来也很不习惯。”
许思睿没说话,也没伸手去接。循循善诱尊尊教诲的老师他也遇见过,但他不吃这套。
班主任只好收回手,默默思索该如何撬开他的心。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见许思睿忽然直愣愣盯着一个方向发呆,眼神都看直了。他顺着他的目光瞟过去,发现吸引他注意力的是办公桌上那台老旧的座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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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扭打
“……这台座机可以打电话吗?”
“可以啊。”班主任不明所以。
他并未被摄制组告知不能协助许思睿联系外界,看到他盯着座机两眼发光,活像看到肉骨头的狗,还以为这是一个绝佳的和学生破冰的契机,于是主动道:“你想打电话?”
许思睿壮起胆子点点头。
班主任傻呵呵一笑:“那你打吧。”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拿起话筒时,许思睿的手才慢半拍开始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太兴奋了。这不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默默做了个深呼吸,眼睛盯着在门外等待的摄影师们,手指一顿一顿按出周天澜的号码,把听筒小心翼翼凑到耳朵边,仔细听着话筒里的铃声。
之所以选择打给周天澜,是因为他妈更容易心
软,他们家是很传统的严父慈母模式,只要把自己受伤的事添油加醋说得夸张点,不愁她不心疼。她一心疼了,多半就会开始动摇,一动摇,离开的事就好说了。
许思睿构思得很美好,尽管人还在山区里,心却已经飞回城市,在城市的高楼大厦里恣肆畅游了。
“喂?”
电话响了将近一分钟才被人接通,当话筒里传来周天澜熟悉的嗓音时,许思睿差点没忍住热泪盈眶。
“妈,是我!”他压低声音,急切地催促,“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打电话给你,你听我说,赶紧派辆车来接我回家,这里我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什么都没有,出行要么靠步行,要么靠牛车,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教育资源落后,上一学期课我成绩铁定就废了,而且我还不小心崴了脚,现在都得拄着拐杖走路……我还得去喂猪……”
他深谙家长的关注点——成绩,不仅卖惨,还故意强调了一下学习的事,听得一旁的班主任如坐针毡。
然而,对面响起的却不是周天澜的心疼感言,而是许正康的哼笑:“看来你这几天的生活还挺丰富啊。”
“……”
完了。
如同绝大多数东亚父子那样,许思睿和许正康的交流大多数时候仅限于询问“我妈在哪”,少部分则体现在逃课后的争吵和棍棒上。他对他爸谈不上多讨厌,也谈不上喜欢,他们的关系与其说是父子,不如说是警察和罪犯。
警察讲求公事公办,自然不会对罪犯挥洒多余的同情。许思睿听到他爸在电话那头一派悠然地说:“吃不好?好事啊!忆苦思甜。睡不好?好事啊!锻炼你的入睡能力。喂猪——亲近小动物,培养责任心。崴脚,让你学会珍惜身体。”
“……”他咬咬牙,知道对他爸使苦肉计没用,干脆甩出杀手锏,“学习你不管了?”
“放心吧,你是我儿子,我相信你的智商。以你的能力,就算在逆境里,你也一定能自学成才的。”
“我没有智商,也没有能力,我是蠢材一个。”许思睿向来奉行能屈能伸,立刻自我贬低道,“在这待一学期,我连高中都考不上。”
熟料许正康依然气定神闲,大手一挥,豪迈道:“你爸有钱,考不上,我就塞钱送你去读私立。”
“我靠。”听这意思,许正康似乎是打定主意要把他丢在这一学期了,许思睿当即炸毛了,握着话筒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将它掐碎,嗓门也高了起来,“你把电话给我妈,我不和你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