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电影出来时，天还不是很黑，但周遭的高楼、街道的店铺已经亮起彩灯，再不过多久，这片天空会彻底暗下去，然后印上五彩斑斓的人造灯光。

晚上风有点大，我握紧他的手，“冷不冷？今天出来玩这么久累不累？”

他另一只手还抱着一个爆米花桶，“不累。”

“宋延年，你是不是在害怕？”他依旧带着今天一整天都温和的笑，轻声问。

我愣住。

“你怕我以后不记得你，想在我还记得住的时候把这些事做了，婚礼是，今天一起出来玩也是。”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我却感觉像有钝器刺入我的耳朵，周遭一切的喧嚣都不见了，一阵蜂鸣充斥，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宋延年，你这样我放心不下，你一个人会很累。”陈熙语气无限悲哀。

我现在已经分不清陈熙不断遗忘我还是我离他而去从此成为陌路人哪个更让我痛苦，我能做的只是凭借本能抓住眼前的东西，至于未来怎么样，交给命运吧。

只要此时此刻，他还在我身边就好。

“我们回去吧。”他说。

我把他手握住装进我的大衣口袋，牵着他慢慢走回去。

一直到夕阳西下，我们走在回家的沙滩上，这是很普通的沙滩，和天使湾的鹅卵石沙滩不一样，这里只有绵密的、握不住的沙。

陈熙慢慢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两道人影被拉开，逐渐越来越远。

前面的身影突然停住了，我走上前，一只手揽住陈熙的肩膀，头微微偏下去，从这个角度，我能清楚的看到他耳后的痣。

“怎么了？”

声音夹杂在风里，耳朵有些痒，陈熙抬头。

我的笑容一下僵住了——那是一双茫然的、停止运转的眼睛。

陈熙张了张嘴，没说话。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

我的身体开始皲裂，仿佛有巨大的悲伤从裂缝中溢出来。

昏黄在天边蔓延，海浪一阵大过一阵，肆无忌惮蚕食过后又嚣张褪减，过几秒又气势汹汹袭来。

我蹲下身，做起了我重复很多遍的动作——细心挽起他的裤腿。

他安静站着，方便人动作，眼神在四周环顾。

我起身，平静的注视着他。

直到不远处最后一个渔网被人收走，在沙滩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我是谁”

平静之下，是要窒息的痛苦。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气氛又开始僵持。

很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遥遥响起，我拉住他的手——

“我是哥哥。”

“回家。”

我早已准备好，风暴或许很快就会再次来临，遗忘的潮水会卷走更多属于他的沙堡，但有些东西已经被定格，如同那枚戒指、画室里那副不算完美的画、花圃里盛开的三色堇、胸针上闪耀的黑欧泊……

陈熙，以后的世界，我将牵着你的手去共赴，无论以何种身份。

我永远爱你，直至我生命的终结。

第7章 陈熙自述

我是陈熙，名字和晨曦同音。

我的一生却不像晨曦，如果找个恰当的词语应该是曙光，太阳还未升起，天也没有亮，只有一点微弱的光亮。

这点微弱的光亮就像是宣告我彻底死亡前给我的施舍，所以我遇到了宋延年。

在大学毕业之际，我遇见了他。

他作为学校邀请的优秀企业家给我们做演讲，我到现在依旧记得他站在台上游刃有余的模样，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那个时候我开始关注他，后来成功进入了他的集团实习。

在25岁生日前几天，我和他在一起了。

我时常在想，怎么会有宋延年这么好的人呢？他对我很好，在一起后我们没有吵过一次架，我最喜欢听他讲话，宋延年说话的声音并不低沉，带着独特的磁性，如果说唯一我不太习惯的，就是他总喜欢让我叫他哥哥。

宋延年比我大，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时，让我叫出这种词汇总会很羞耻。

有天下午，他开玩笑说自己是不是老了，他说那句话时垂着眼，我看不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次我头一次主动叫了他哥哥。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是诓我的，但之后每次他再提出这样的要求的时候，我依旧会小声的喊他，我担心他那天可能有一瞬真正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难过，他明明这么完美，不应该为这些事情分神甚至伤心。

我知道自己生病是在26岁，我发现自己的确诊单时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我应该和他说过什么，甚至吵过架，但我后来不记得了。

最清醒的一次，应该是我半夜醒来，发现他背对着我坐在床边，我没说话，因为我听到了他克制不住的浓重的呼吸声。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宋延年也会哭。

我好难受，心里闷闷的，我想叫他不要哭了，可还没开口，自己眼角也开始湿润。

对不起，宋延年。

后来我开始写日记，有时候记得写，有时候不记得写。

直到有次翻开那本日记时，发现我的字迹越来越凌乱，宋延年三个字越来越扭曲时，我才知道自己生命的倒计时比我想的更加迅速。

那天晚上，我终于说出了分手。

那也是我第一次听见宋延年用类似吼我的语气和我说话，然后，我看到他哭了。

当着我的面，他就哭了。

宋延年，你这样让我怎么离开你呢，我看到你无助又伤心的样子时，感觉被凌迟的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