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落南天(37)
楚天绪离着十步远跟着前面那个几乎是贴着墙根走的人,背影是那么纤瘦,又是那么瑟缩,像一只常年被欺负而无比惊惧的流浪猫。
原本纹丝不动的面容,被那抹似有重重暗影紧裹的身影,抚起了极细微的涟漪。
他眉眼沉下,眸中冷光泛起。
上次在医院大厅见到也是如此,那时心绪过于激荡,神思四散之下,只忆起汹涌的前尘,而掩去了眼前的虚影。
今日再次看到,那杂乱的脚步,那慌乱的姿态,像被逼入险境的森中小鹿,似一声轻响就能让她崩碎成齑粉。
他一步一步跟着,一眼一眼瞧着,随着她时而慌不择路,时而惊惶四望,眉间也随之越皱越紧了。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人,也不是他想象中的人,这副模样的人……怎会是她?
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抛弃他而去追寻的幸福呢?她舍弃他而拼命奔赴的未来呢?
这与他所知所想的结果,相差太远也太大了。
他再是怨她恨她,此时此刻也只有满心空茫和疑惑了。
只过了一个路口,他就做出了判断。
江雨棠病了,而且很严重。
可是她明明有那么爱她宠她的丈夫,听说还有一对凑成好的儿女,又是常居心之所向的国度,且从事喜爱之业,这么幸福美满的生活,怎么还能把自己病成这样?
又过了一个路口,她停住了。
她似意识到自己迷路了,可又完全不知该去往何处。
她站在路边,不敢向前走,也不敢向后退,就那么惊惧万分的茫然四顾,最后似崩溃了一般埋着头蹲在了一处墙角。
楚天绪无情无绪地站着,又无动于衷地直看了十几分钟,直到司机开着车停在了他身后。
司机下车,确定自家老板无事,才缓下了一口气。
楚天绪眨了一下眼,略偏了头对司机说:“去问一下,她要去哪?”
司机微顿,又很快反应过来,大步往始终不曾抬过头的人走去。
但他还未走近,另一方向也冲出一人,斯文俊雅的面容满是惶色,发丝凌乱,形容急切,大喘着气久久不能平息。
楚天绪认识这个人,这已是他第三次见到他了。
林叙深吸了数口,强行平稳了呼吸后,慢慢靠近又慢慢蹲下,像是怕惊碎了晨间清露一般。
他低着头对人说话,说了很多很多,终于把惊了魂的人哄了起来。
没有深情相拥,也没有四目相对,俩个人离得很近,却又像有极为明确的间距一般,相处得很是小心翼翼。
最后林叙只是轻托着江雨棠的肘部,领着人缓缓往拐角走了。
楚天绪上车,第一件事就是让老梁立刻去丰华山别墅见他。
等他到时,老梁已经等着了,而楚天继也来了。
楚天绪谁也没看,只快步往楼上走去。
楚天继皱眉,一时也猜测不出其中异常,便冲老梁点了点头,让他先上楼去。
书房的门关紧了,楚天绪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口,却不是远眺连绵山色,只是垂头望着窗台上的花纹。
老梁站稳,不敢随意问询,只能默然无语地等着。
好一会儿,楚天绪才开口道:“你去查一个人……”话头刚起,他又蓦然截断了。
老梁等了等,始终不见下文,只得压着声问道:“您让我查谁?”
楚天绪转身,坐下后抽了一张纸,用钢笔遒劲有力地写下三个字,递过去,却眉眼不抬分毫。
“去查吧。”
老梁接了,然后应下。
三分钟后,楚天继敲门进来了。
“哥,出什么事了吗?”
楚天绪抬眸,眸光冰寒地看着他。
楚天继心间一缩,忽感一阵不安。
楚天绪却是笑了笑,说:“我要见范梦盈,你去安排一下。”
楚天继一下就变了脸色,神情像吃了只活苍蝇一般难看。
第21章
楚天继撑着一把黑伞,刚从医院西门转进,就见左手边一处一向无人来往的小院的玻璃廊下,江霖之坐着轮椅,仰着头正与一个年轻男子说话。
他望了一眼,没有丝毫停顿往电梯间走去。电梯间有着一扇落地推拉门,半开着,斜对着那条玻璃廊道。
电梯一直停在半道,他按了几次都没有下来。
“……你不用每天都来,把心思和时间都放在工作上,越是自己家的产业越要尽心尽力。我这边挺好的,什么都不缺,就不劳你费心了。”
江霖之年纪不大,但语气已如长辈般语重心长了,隐约还有一丝无可奈何和强压住的不耐。
“真的是因为楚天继吗?我朋友说他那天听到你跟金原林说,你……你喜欢楚天继。霖之,你这么好,为什么要去喜欢楚天继这样的人啊?他家世和模样的确出类拔萃,可是……可是他这人是出了名的冷酷无情,他不会对你好的。”
“原来那天的话是你朋友传出去的啊。”江霖之气笑了。
孙鸣度急道:“他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每次酒一喝多话也多。他朋友圈都是些二世祖,一直被楚天继压得抬不起头,好不容易找到点花边新闻,就……就传开了。”
“先不管你那些没口德的朋友都是些什么德性,就说楚天继年纪轻轻,不仅能坐稳楚氏的高椅,而且也从来没有乱七八糟的破事,在家兄友弟恭,在外人人称道,这么优秀的一个人,被我这样的人喜欢,有什么好奇怪的?”江霖之终于懒得装端雅大方了,口齿伶俐地一记直球攻击。
从她住院第一天开始,孙鸣度就天天带汤水带点心带鲜花,风雨无阻到今天已十天了。她感念他的这份心意,便也一直有礼相待,但每每在他表露喜欢和追求之意时,婉转拒绝了数回,却丝毫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