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烂精英徐凌云(44)
此时她内心受到的冲击,不亚于听到张荷花叫她“最可爱的乖宝宝”。
他是什么意思?他要干什么?
啊啊啊啊啊,她彻底乱套了。
傅山越看着徐凌云狂乱的背影若有所思:“我表现得太明显吗?”
徐凌云跑到家里,找到窝棚上的笔记本,拿回房间,关门,用吹风机吹干书页。
傅山越尾随徐凌云到她家,上楼敲她房门,问她:“我是老虎吗?你这么怕我?”
敲了几下,徐凌云终于打开门,探出头,告诉傅山越:“我哪里是怕你,我这不是急着回来收诗吗?”
“收什么诗?”傅山越把徐凌云吹得半干的诗集拿过来,倚着门,左脚搭右脚,随意翻阅,翻着翻着站直了,他看到了这一首:
《有一天》
我渴望有一天
太阳封冻,雨水凝固
流水线的齿轮停成永恒的雕塑
这一天,疲劳可以喘息
疾病不再小心翼翼
为了订单而省下来的
悲观、绝望、愤怒
都肆无忌惮地挥攉
为了加班而省下来的
亲情、友情、爱情
都举杯痛饮,畅怀拥抱
这一天,是神圣的一天
这一天,被钢铁水泥围困的兵马俑们
在面朝大海的房子里,或坐或躺
以高昂的姿态宣布
生命万岁!
2019年12月20日
徐凌云见傅山越神情凝重,问他:“有什么问题吗?”
傅山越告诉她:“看样子阳木在罗丝康的工厂里过得很痛苦。”
云城工业区有很多代工厂,制造业比较发达,造出的产品远销全国甚至海外。
批判996的风头刚兴起那会儿,傅山越还在当记者。
一向只让他做民生边角料新闻的领导,竟然破天荒批准了他提出的工厂加班现状的选题。
傅山越走访过许多工厂民工,发现他们大多数人逆来顺受,对于互联网企业高级打工人的反抗活动并不了解,更不关心,只知道不加班的话只有不到两千的保底工资,加班的话工资会高些,都抢着去加班。
有些民工对昼夜两班倒的上班制度有所抱怨,抱怨上夜班令他们头痛,掉头发,消化不良,分泌紊乱,但他们好像习惯了病痛,习惯了吃苦。
傅山越问他们有没有想过做别的,有个民工说:“哪条蛇不咬人?打工总比种地好。”
后来互联网企业996现象稍有整改。
可在工厂里,民工们发不了声,也甚少有人为他们发声,傅山越当时的采访视频和文章发出来也没有激起什么水花。
传统媒体式微,傅山越这位跳槽勇士离开了记者这行,做起了别的。
阳木这些诗歌大多是一挥而就的,缺少修改,甚至有错别字,也许是因为上班时间太长没有精力修改。
当然精品也有很多,可以看出阳木对自己的诗歌十分用心。
傅山越往后翻阳木诗歌,又注意到了这一首:
《一只脱毛的狗》
因为它患了没毛病
所以脱毛
因为它是流浪狗
所以到处流浪
上个月末
它流浪到我出租房楼下
上班路上
我常偶遇它翻垃圾
我俩常常相视一笑
下班走夜路时
一场突然而来的暴雨
把我俩浇了个透
它冷得抖了三天
我在诊所的点滴架上挂了三天
重逢时,我俩瘦骨支离,又相视一笑:
“老朋友,你还活着呀。”
2021年5月5日
傅山越皱眉:“劳动节还在加班,而且是夜班。”
接下来的诗歌大多是关于病痛和死亡的,一首比一首绝望,傅山越直接翻到最后一首:
《谶言一种》
我是命运昨天的孩子
在夜幕中长成一株稻子
被镰刀般的太阳反复收割
我是物质明天的情人
脚手架刺进身体
长成血管的模样
我是诗歌今天的王
回头朝人世挥挥手
血红的天空流星坠落
坠落在我和祖父的坟头
王败于他的战役
而诗歌必将胜利
2022年9月2日
这首诗模仿海子的痕迹何其明显,海子是卧轨自杀的,这首诗是前天写的。
傅山越越看越不对劲,忙道:“快打电话给阳木!”
“打电话给他干什么?”还好徐凌云前几天留了阳木的电话号码,她打通了,“喂,阳木,中秋快乐,你在哪里?在天台?哪里的天台?”
阳木在国华大厦,国华大厦一楼是云城人才市场,大厦上面有几个人力资源公司。
国华大厦的对面,是罗丝康公司的云城分部,美乐科技园。
傅山越拉着徐凌云下楼:“阳木可能要跳楼,快去找他!”
第22章 诗人先别跳楼,我们来了(1)
中秋无月,水汽弥漫在云城上空,城市灯光投上去,散射成一片血红。
十七层的国华大厦天台边缘,立着个瘦弱的诗人,诗人看向地面的万家灯火,在眼中弥漫成一团团光晕。
夜色中,谁也注意不到他。
“人间千灯万盏,我只有一轮月亮。”月亮被云遮住,诗人决定杀了他自己。
出租车上,傅山越对着手机劝诫阳木:“有什么事情跟我们说,我们可以帮你。”
大厦天台上,阳木打开手机免提,把手机放一边,对傅山越的话置若罔闻,一句也没回答。
徐凌云则催促司机:“师傅开快点咯,我朋友在国华大厦要跳楼。”
傅山越无语看向徐凌云,用手盖住手机话筒口对她说:“我在打电话呢,不要说跳楼这种字眼去刺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