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烂精英徐凌云(64)
满桌的人又在起哄。
徐凌云嘀咕道:“在我家连可乐都不喝,跑这来喝酒。”
她看得出,傅山越是那桌的主角,凭着他的外形和谈吐。
有个寸头男向傅山越伸出手,傅山越就很自然地把左手搭上去了,那个男的对着傅山越的左手又摸又看,气得徐凌云七窍生烟。
其实人家只是在看手相而已,这是人家的的社交手段,下一步,那位手相大师该给左右坐着的女士们看相了。
就在手相大师打着手机灯,对着女士们纤细白软的手指认真研究时,徐凌云看到傅山越不对劲了。
他的头猛地往椅背上拗过去,手肘回握,四肢筋挛,倒在地上。
一桌的红男绿女吓得惊叫连连,徐凌云三两步跑过去,问道:“他怎么了?你们给他吃什么了!”
寸头手相大师说:“什么都没吃!只喝了点无酒精饮料啊!”
周围人七嘴八舌,有人说:“看起来像是癫痫发作。”
“癫痫……”霎时间,徐凌云什么都明白了。
有人说:“让他躺一会儿,别拉他的胳膊腿!”
还有人说:“快掰开他牙齿塞根筷子,别让他咬断舌头了!”
徐凌云掰开傅山越的嘴巴,有人真的递了根筷子,她说:“铁筷子?把牙磕断了怎么办?”
她把自己的手掌放进傅山越山越嘴巴里。
“嘶——”
冬天了,她总是在户外奔波,手掌本来就有冻伤,皲裂出一道小口子。
再被傅山越这么一咬,一时间,鲜血淋漓,徐凌云的手掌一分痒九十九分痛,她觉得自己的骨头快断了。
在场的人全部安静,也跟着倒吸凉气,“嘶”声不断。
徐凌云生生忍着,疼得头皮发麻,十二岁那年去乡下外婆家偷桃被狗咬也没这么疼。
徐凌云在心里念经止疼:“这可是傅山越,这可是傅山越,这可是傅山越……”念了五分钟,傅山越终于牙关放松,神志回笼。
徐凌云拿出手掌,问傅山越:“你好点了吗?”
刚刚的五分钟对傅山越来说是一片空白,他只知道自己刚刚在和人聊天,现在却躺在地上,嘴里一片熟悉的腥咸味。
于是心下了然:自己又犯病了,又咬破口腔了。
他起身坐回凳子上,过了好几秒才认出徐凌云,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徐凌云左右看了看,没有回答。
傅山越看向周围,刚刚艳羡青睐他的男男女女,此刻都对他投以同情的目光。
他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犯了病。
他明明饮食规律,睡眠充足,坚持跑步,每天健身,也尽量做到心平气和,仅仅是停了一小段时间的药,为什么还会犯病?
周围人为什么要那样看着他?
傅山越眼神茫然,破碎无助,跌跌撞撞冲出酒吧,徐凌云拿上他的外套跟了出去。
他在人行道上漫无目的地乱走,穿过双黄线过马路,徐凌云也急得跟过去,司机斥骂不断:“一对疯子!想死走远一点!”
徐凌云跑过去拉住傅山越:“你要去哪?”
傅山越脸色煞白,嘴唇殷红,看着茫茫夜色,目光空洞:“我要去哪?哪里都过不去。”
他那早死的亲妈,给他取了个小名“山山”,就是希望他像山一样坚强,也希望他能跨越人生的重重山峦。
可是她自己却先被命运击倒了,屈服了,早早地弃他而去了。
他泛起了比第一次犯病时还要强烈的恐惧——那是《蓝河奔涌》的签售会,签售会在一个大书店举行。
他的脚刚踏进现场,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然后不省人事,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救护车上了。
图书经纪人告诉他:“医生说你,可能是癫痫。”
去医院检查,果然确诊是癫痫。
他后来去书店看监控,发现自己头朝前倒在书店门口入场处,有好几个人都对着他拍照了。
他的头撞上了不锈钢公告架,被人翻转过来时,口吐白沫,四肢痉挛,血从头上流到脸上,表情恐怖,白色衬衣上点点血迹,清爽利落的发型被搞乱。
工作人员叫来救护车,医护人员把他抬走了。
从此,公众场合成为他许久的噩梦。
那时,他的第四本小说已经构思好了,刚写了个开头,已经有出版社向他发出了合作意向。
傅山越发现自己怎么也写不出了。
他陷入两年的绝望,徐凌云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把他捞回来。
而今天,她见证了他最不堪的一面。
徐凌云给他披上灰色的西装外套,说:“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好不好?”
傅山越茫然道:“我不去。”他肩上的外套滑落在地。
“好的,那回去休息,可以吗?”徐凌云思绪纷乱,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他之前手抖,坚持要离开她家另寻住处,是这个原因吗?
他事业失败,除了大环境不好之外,也是因为这个吗?
何暮也是因为这个离开他的吗?
他坚持不愿意住她家,是害怕她们发现他的病吗?
还有,他以前说他写不出小说了,也是受疾病的影响吧。
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细节,现在都有了答案。
寒风刺骨,树叶沙沙,路灯盖子被什么东西打得“噼里啪啦”作响,徐凌云脸被天上掉下来的东西打得又冷又疼。
下雪了。
南国之城的初雪,是冰碴子,本地人称“碎米粒子”,一点也不浪漫。
老天爷也心坏,从不雪中送炭,只会化雪为刀,把人的希望全部割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