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烂精英徐凌云(95)
大年初二走亲戚,大年初三拜菩萨,大年初四到初六,徐凌云一家三口走遍了经常走的亲朋好友。
过年之前,徐凌云就接到一个订单,说是要找老建筑的砖瓦门墙,用来盖特色饭店,用量还挺大的。
一两扇旧门窗好找,用来盖饭店,用量那么大,上哪找?
她发了朋友圈广求货源。
她正愁着呢,大年初七,亲生母亲打来电话,她说:“云云,我听说你是收古董的,我们家里要拆老房子建新房子,老房子是青砖房,你要不要来看一看?”
乡下人把进城生活当荣耀,进城之后又建老房子抵乡愁,看起来“喜旧厌新”,其实是跟当初进城时本质一样,追求的是“稀缺感”。
徐凌云这个破烂事业,迎合的正是这些喜旧情怀。
买主是老主顾介绍的,要不是确认这一点的话,徐凌云简直要怀疑这是她亲妈为了骗她去认亲而自买自卖了。
亲妈家住在城西郊区的步忘乡洪家湾,徐凌云正犹豫要不要去看,初七一大早,她发现张荷花带着大壮去走亲戚了,没带她。
起因是昨天徐凌云反复跟张荷花的亲朋好友们解释,自己主要工作是“买卖旧物”而不是“在垃圾桶里捡破烂”。
终于,有个没眼力见的亲戚说:“你做这个事难道不是更加嫁不出去?”
很多亲戚就是这样的,明明只是逢年过节走一走的关系,却打着关心你的名义打探你的隐私,顺便借此机会展示自己的优越感。
更可气的是,张荷花不帮徐凌云说话,反而附和一句:“说不定会被哪个没眼力见的捡回去呢。”
徐凌云早被张荷花骂习惯了,但这句话却狠狠地刺了她五刀:
一刀是刺中她是捡来的;
二刀刺中她是张荷花“没眼力见捡来的”;
三刀刺中她捡回傅山越;
四刀刺中她没眼力见才捡回傅山越;
五刀刺中现在看中她想娶她的人是“没眼力见”
……
她立即翻脸:“我又不是你们家的人,嫁不嫁得出去管你们什么事?”
张荷花也气到了,初七走亲戚时没带徐凌云去。
“不带就不带,谁还没个亲戚呢?”徐凌云开动她的面包车,载上一车厢的礼物,按照她亲弟弟给的定位,出发去洪家湾了。
其实徐凌云不知道,张荷花是带大壮去给敬老院院长拜年了,希望院长同意大壮参加新一年的护工考试,让他通过。
徐凌云下国道,走省道,再扭进一条九曲回肠般的水泥公路,终于来到了洪家湾。
在乡下,几乎村村都有棵守村树,洪家湾村头也有一棵巨大的松树,树顶不知怎的没了,被雷劈去一半枝桠,孤零零地站在马路边。
一半长得盘根虬结,另一半则了无生机。
松树下有三个人,一个是她妈,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应该就是她弟弟妹妹了。
徐凌云按响喇叭,缓缓停到三人跟前,亲妈穿一身大红羽绒服,看起来又激动又紧张,两只手搓搓,抢先走到车窗边问打招呼:“怎么来得那么快,路上不堵车?”
亲妈陈桂香还没回答,两声“姐姐”让徐凌云扭头看过去。
弟弟妹妹正笑得一脸灿烂。
好家伙,捅了卷发窝了。
弟弟叫洪小贤,今年二十五,妹妹叫洪小德,今年十九,读大一。
这些信息陈桂香都在微信里跟她讲过了。
这是徐凌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天然卷聚集一处,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吐字清晰的“姐姐”。
大松树离村里还有一里路,徐凌云清了清嗓子,叫他们上车来,把三人载回去了。
徐凌云问弟妹两个:“你们爸爸呢?”
弟弟是个瘦高个,憨憨地笑着说:“在家里等你呢!”
亲妈问:“你妈妈和弟弟呢?”
徐凌云左手五指在方向盘上“啪嗒”敲几下,说:“他们要去别的地方走亲戚。”
徐凌云开车进村,按亲弟的指引开到他家门前的水泥坪上,水泥坪那头就是他们家的房子,一栋两层小平房,不太新的样子。
车还没停好,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
一阵风来,浓烟窜进车里,徐凌云被硝酸硫磺燃烧的味道呛得直咳嗽,她要下车,可是面包车已经被浓烟包围了,她索性关门关窗,在车里等着。
亲妈可等不了,骂骂咧咧地拉开车门跳下去:“你爸爸这个老鬼绊到滴脑壳(是个蠢货)……”
亲妈粉骨碎身浑不怕地冲进鞭炮硝烟中,徐凌云被她开门带进的黑烟呛得没了脾气。
卷毛回归,阵仗挺大。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鞭炮声远了,车窗外的黑雾逐渐变成灰色,变成白色,晃晃悠悠不情不愿地被风吹到了田野上,吹到天上。
水泥坪上风烟俱净,鞭炮还在不顾死活地响,徐凌云看到,是亲妈挥着一根长篙,把一长串正在吼叫的鞭炮给挑到水泥坪下的稻田里去了。
稻田里收割后留下的稻禾茬子,就好像老农没刮干净的胡须。绿色的草芽已经冒出来了,几只在稻田里觅食的母鸡被鞭炮吓得“咯咯”乱飞。
亲妈手举长篙的身影,蓦地就与张荷花当年举着菜刀赶小混混的身影重合了。
那还是初三第一个学期,徐凌云正叛逆,在好朋友的介绍下认了个大哥。
“大哥”也不过二十岁,初中毕业在KTV里看场子,他教会徐凌云抽烟喝酒。
大哥有一次带徐凌云和大壮,还有几个小混混一起去江边搞烧烤,大壮不喜欢大哥搂着徐凌云的肩膀的样子,他皱着眉,小眼睛圆瞪,鼻孔张大,气鼓鼓地推了一下大哥,大哥笑了,其他混混也有模有样地学着大壮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