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高山不到两米的地方，苏黎鬼使神差地说：“你也在啊！”

高山轻笑一声，“我一直都在。”

苏黎侧头看着他，以为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高山转过身，调整步幅跑在苏黎身边，同她一起迎着月亮跑去，一直一直跑到月亮里去。

如果苏黎可以看见自己，她一定会发现，此刻的她笑颜如花，所有的烦恼都被她抛下。很多年以后，她才发现，就是在那一刻，她有了重新相信的勇气。不过此刻，她安安静静地跑步，不敢开口说一句话，好像一开口就会打破这透明水晶般干净纯粹的月色。

他们就这么默默地一直跑着步，仿佛这世界是虚幻的，而他们自开天辟地以来就一直这么并肩跑着，一直跑下去，跑到世界的尽头。

回去的路上，苏黎忽然想起陈骏，“你怎么认识陈骏的？”

高山愣了一下，一时没明白她在说什么，“陈骏？谁？”

“那个U15的篮球教练。”

“哦，天明请他来的，天明的儿子非常喜欢篮球，天明说他很专业。”

确实很专业，只是短短几个月时间，就把一个纨绔子弟变成一个追风的篮球少年。

不过，周天明？“周天明不是那个烂尾三年的佳林地产的倒霉总裁吗？”

高山笑起来，“你还挺了解他，他个人在腾龙户外有股份。”

是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纵然佳林地产早就资不抵债，今天不过是强撑着不破产，那个被赶鸭子上架成为总裁的周天明应该还是个有钱人的。

苏黎心里明白周天明是周天明，不是佳林地产，可是她没法不把他们合二为一，尤其此刻，那套早就该交房的商铺本该是她最后的退路，苏黎好心塞，“有钱人就是有能耐啊，为了他儿子的爱好，居然随随便便就能弄一个顶尖教练来。”

“天明是个好人，你对有钱人有偏见！”

“偏见？”苏黎想也不想就给高山一个白眼，“珍爱生命远离有钱人！别相信那些同一个地球同一个世界的鬼话，有钱人有不一样的规则，他们拍死个穷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所以说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高山的玩笑让苏黎的怨气散了些，她挥挥手，“算了，不说了。”

“我是认真的，有些时候，我还是有点用的。”

要跟他说吗？苏黎觉得难以启齿。

起风了，好像有点凉，苏黎用手摩挲一下自己的肩，“嗯！明天见！”

“明天见！”

走出几步，苏黎忽然想起一直想问高山的问题，她转身。

高山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夜色里，目光灼灼。

苏黎一瞬间有些慌乱，忙抬头看着天，“那个，那颗橙色的星星在哪里？”

高山仰头找了一下，摇摇头，“心宿二，也叫大火，那边，”他用手指一指，“书香明园遮住了，看不见。”

“在你家里能看见？”

“有时候，空气质量比较好，城市的灯光也不太亮的时候。”

“那最亮的星星是哪颗？”

“北半球夏夜星空最亮的星是织女星。”

“牵牛星织女星的织女星吗？哪一颗是？”

高山一伸手，在苏黎仰得几乎与地面平行的后脑勺上轻拍一掌，“不找了，地上的灯太亮，遮住了织女星的光芒，要到山顶去看。”

苏黎往后一蹦，跳出好远，脸烫得像火烧一样。

“我走了。”苏黎一转身跑进教工小区的大门，坐在门口的花台上发一会儿呆才开门进屋。

苏黎并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陈骏不能背信弃义去投靠吴俊杰，哪怕当初周天明把他请来只是一份商业合同。

一回到家，苏黎就打电话问燕子要陈骏的电话号码。

燕子很迟疑，“你找陈骏做什么？”

“燕子，不是该他护着你吗？怎么几十年过去了，还是你像只老母鸡一样罩着他？”苏黎心头的火腾地冒起来。

燕子不接茬，“阿黎，我的事你不要管啊！”

“我才懒得管，我就问问陈骏篮球的事。”苏黎有点恨铁不成钢地说。

陈骏的电话很快接通了，他有些吃惊，“苏黎？”

苏黎也不跟他寒暄，“你是周天明请来的？”

“我想回来，他刚好有个岗位给我。”陈骏也没迟疑，张口就说出来。

“你和腾龙户外签合同啦？”

“草签了一个，算是试用吧，双方看看是不是合适。”

“听说有人给你一个更好的。”

陈骏沉默了，半晌没说话。

“你会去吗？”苏黎问。

“还在考虑。”陈骏说。

“篮球这项目最强的是青城，对吧？你留在青城才是最好的选择，除了青城，没有什么是更好的选择。”

“龙城是我的家啊，还有燕子在。”

苏黎忍不住嗤笑一声，“你们现在这个状态，你跟我说你是因为燕子回来的？回来报仇吗？为了让燕子万劫不复？你杀她一次不过瘾，还要再杀一次？”

苏黎知道自己跑偏了，说好只谈吴俊杰的事，说好不管他们之间的事，可是她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苏黎，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不会放开燕子。那时候我的胫骨骨折了，反反复复骨折，我再也不能打篮球了。我会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除了篮球。燕子原来是学霸的，对吧？像你一样应该上一个名牌大学，骄傲、高不可攀，可是，因为我，因为我，她只能上一个垃圾大学。我以为我是篮球天才，有一天我会给她她该有的荣耀，我再也不能打球了，我什么都给不了她，我再也配不上她，我以为我放手，对她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