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44)
我闭上了双眼。
他深深吻上我的唇。
唇舌间,缠绵不尽。
海与天都颠倒,那万顷碧波,都翻覆在了过去未来……
初见时,他把我从大火中带出,我记得他的背影,给我危难中的安心;
后来,在深渊中,他轻轻拉住我的手,我记得我的心跳,那样跃动;在那暗房中,他在我身后,我们一起看朦胧的影子、呈现轮廓;深海中,他把我救起;枪林弹雨里,他在假山中为我撑腰……
少女小艾,不过给他一碗汤;而他,还了我漫漫余生。
我知道,我不是那少女小艾。我也知道,此去生死不明。
可他的双手,将我搂得这样紧,在他的呼吸之间,地暗了、天昏了,我再也分不清黑白,只想让这一刻永远留下……
我的心里,当然有他。
漫漫算来,也只有他。
太阳晒得甲板滚烫,那热意翻滚到我们身边,我的皮肤亦被灼得微热。
卫三原终于缓下了他的动作。他的喘息,依然沉重。他的双眼中,是燃烧的火焰,他定定看着我,那目光,几乎将我燃尽。
他又像个孩子,有着一份赤诚与天真。他对着我,竟有一丝紧张与不确定……
而我的脑子里,突然有些羞羞,也万分紧张——
乱世浮生、大战在即,到了这个节点、气氛烘托到了这个份上……
果然,不能在这甲板上!
得回船舱!
“你……懂么?”
卫三原看着我,有些艰难地开口。
懂?懂什么?
我先是一愣,继而脸上一红——
我懂。我有什么不懂的!走过这么多路,看过这么多片儿,我有什么不懂的!
啊!我就是脸红!就是心跳!就是一千一万个不好意思!
中秋之日,大海之上!
这船,还一摇一摆、一晃一晃的!
大海啊,你全是水;大船啊,你就是浪啊!!!
只听卫三原平息片刻,终开口对我道:“我已安排好了,跟着这船一路前行——”
“便会离开上海。”
什么?
不仅没有羞羞,这船还在离开上海?!
我本以为只是为了避人耳目,才开到海上——却原来,竟在跑路中?!
“你刚回上海,怎么就要离开?”
“是你离开,而我会回去。”
卫三原指着这大船边上、挂着的一只小艇,对我道:“我随你至平安处,便会坐这小艇回去。往后一路上,自有人照料你一切。”
我震惊不已,不由有些怒道:“你怎么可以这样?也不问我同意,就……跟那载淦一样?”
“载淦”二字,让卫三原脸色一沉:“什么意思?”
此情此景,说出别的男人名字,确实扫兴。见他不悦,我忙解释道:“他此前几番为我安排,都是要我离开上海。”
卫三原脸色稍霁,而我有些激动道:“你们都叫我离开,是凭什么?”
我辛辛苦苦搞事业、辛辛苦苦挣了钱,总让我说走就走,什么意思!
即便要改朝换代,我一个搞电影的,难道就不能和平过渡?
尤其是,我要去哪?我这一脑门的电影知识,这些个开影院的工作经历,在别处也用不上啊!
解放前的中国,电影院一半都在上海;若我还要做这门生意,就得留在此处。
若是只做个吃香喝辣的金丝雀,那我何苦重活这一遭?
而卫三原只拍拍我,柔声道:“这是为了保你的命。”
他叹了口气,“你与盐帮牵涉太深,又卷入革命党之事,留在上海,恐生变故。”
我的气焰,顿时弱了几分:载淦和他爹,让我离开上海,总让我感觉,上海=人世,离开上海就是把我干掉的委婉说辞。可卫三原的安排,或许所言非虚。
重活一遭,固然要有意义,但前提是要能活……
若真的如此,那我不如——
跟布拉斯基去美国,建立一个好莱坞?还是和拉玛哥回印度,搞出一个宝莱坞?
我脑子里一时转来转去,把两种方案都过了一遍,倒也不是不行,但是——
“即便让我走,也得让我收拾一下。怎么这么急?”
我总得拉上安迪,带上郑哥,拖上伙伴,打包好我的金银财宝。将来做了华人之光,才好回来再报效祖国……
只听卫三原道:“今夜,我要做一件大事,你若在旁,恐被连累。”
我不由好奇:“什么大事?”
第六十七章 :送君千里
浩瀚的海,挟卷一切而去。我们的船,停在了一处港湾。
关于今夜的大事,到底是什么,卫三原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一路上,他只陪我于风中轻吻,拥着我看海天一线,仿佛前方只有一片空碧与澄澈,而我们将抵达世外桃源。
很多事情,他都爱藏着,我已习惯了。此时,他只牵着我的手,带我小心下了船。惊涛拍岸,这一带长堤,弯弯绕绕、直通向目力所及的最远方。我盘算着时间,我们深夜出发,此时白日抵达,再听听身边人的口音,似是上海周边地界。
只见港湾上,尽是货轮,与忙碌的工人们。他们见了卫三原,都恭敬地行礼,尊称一句“三爷”——这一带,竟像是盐帮的地盘。
卫三原脸色凝重,带着我一路往前。
我的脚步,跟随着他的,我们的每一步,都如影随形。我突然有些享受这样的时光,能携手相随的日子,算来算去,也不过这几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只见岸边那些丛生的蔓草,竟有如丝生命力,在这样的地界,依然挣出了生存的空间。它们拂过我们的行衣,仿佛依依惜别,又似牵手迎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