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46)
所以,卫三原终于归来,也无从祭奠。他回到从前的地方,只能对着这一处旧时堤坝,喃喃着父子之情,聊以慰解先人。
卫三原沉浸在往事之中。我们的眼前,滚滚东海之水,淘尽了无数英雄,俱往矣——
从前那个被老帮主抱在怀里的孩子,后来成长为船头的少年,他站在时代的巨轮之上,却迎来了覆亡与沉没……他再归来,已是沧桑过眼、风尘满身。
卫三原牵起我的手,对那堤坝柔声道:
“今日中秋,这是儿子的心上人,也带来看您与二位哥哥了。”
海水轻轻拍上堤岸,似老人的回话,温柔而包容,祝福着我和他。
我对着眼前的堤坝,与那下头的礁石,我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带我见家长。
卫三原把我带来,到他长大的地方,到他出发的地方,到他曾经死里逃生的地方,来见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几个家人。
这见家长的方式,如此独特,我一时竟有些酸楚:我从未见过的老帮主,忧国忧民、将一生财富都要献给黎民百姓的老帮主,把卫三原抱在船头亲手带大的老帮主……
您会是什么样子?
眼前,那浪花扑面,带来清凉的水滴,点点洒在我的脸庞。我突然觉得,老帮主若有知,此时应该是慈祥地笑着。他已不再老去,会一直停留在那年,送卫三原上船时的样子——一位父亲,把儿子送去远方,是为了他有日归来。
这天边海上,一定有老帮主的灵魂,在守护着我们……
卫三原转向了我,他的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一生孤苦、无父无母,仅有的家人,亦已离世。但父母之命,我能做到的、一定都会做到。”
我不由惊讶:父母之命,这后一句,不正是媒妁之言?
我弱弱地开口:“那……依你的意思……是想要……?” 我的脸不由红了。
卫三原的神色无比郑重,他携起我的手:
“你我心意相通,这么多年,我在想什么,你一定明白。”
明白什么?——答案很快揭晓,只听卫三原道:
“父亲临别,让儿子莫忘大业。儿子一去数年,全靠她救了儿子的命。我与她几经考验,早已生死相依。”
“若儿子得以生还,定以三媒六聘,娶她过门!”
这话一说,我不由心神激荡,他轻轻抵住我的额头:“从初见时,我睁开眼,你在我的眼前,说我就是你的人;到后来,一次次死别生离,我不是不愿与你剖白心迹,只是怕生死不明,怕误了你的一生……”
卫三原道:“但有些话,我若不说,怕是此生不得安宁。”
这话听完,我几乎掉泪。我心动于一瞬,他许了我一生。
然而,还没等我激动完,卫三原又转身,对着他义父离世的地方道:
“若儿子不得生还,定会与父亲和哥哥们一道,保佑她一生平安顺邃,将来得觅良人。”
这是什么愿望?我还没来得及打断,只听他道——
“今夜中秋,儿子定以仇人之血,祭奠父兄!”
我猛然惊觉:这就是他今夜要做的大事?
仇人是谁?载淦的父亲,还是徐宝生?还是以上皆是?
就在这时,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奔向我们。
海风中,他的袍子如乘风满袖——正是袍子哥。
袍子哥走到附近时,不由站住,不敢往前。
卫三原挥挥手,袍子哥方恭敬地上前,他先对着这堤坝,沉沉一拜,继而,亦是三个响头——
老帮主命丧于此,盐帮迫于形势,不能在此设坟,但想必,人人心知肚明。
袍子哥站起,待要开口时,他看了一眼我,有些犹豫。卫三原轻摆手道:“但说无妨。”
袍子哥只有三个字:“他跑了。”
我困惑不已:“谁?”
卫三原看看我,面不改色:“载淦。”
我震惊不已:载淦竟跑了?
继而,是无穷无尽的内疚:是我放了他一条生路,才让他跑的……我他这一去,不知会惹出什么祸来?
卫三原却沉着道:“怎么跑的?”
只听袍子哥道:“是用凳子腿磨断了身上的绳子,又打伤了两位弟兄,抢了小艇往上海去的。”
我不由又惊又怒:“还打伤了弟兄?!回上海去……那他……”
卫三原却止住了我的愤怒与惊慌,他的语气极稳,只沉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袍子哥道:“船还在海上时跑的,算起来已走了小半日。”
我的内疚更为加剧:这小半日里,我和卫三原,在船头亲亲抱抱看风景,否则,卫三原若是早些察觉,也不至于此!
我又忆起载淦当时对我悲凉的一笑,告诉我放走他,我终会后悔。
我突然想起,载淦在哈同花园中,被黑布蒙上的双眼——那黑布,到底有没有蒙住他的眼睛?那暗道和那一箱箱放入暗道的军火,他到底看见了多少?
我是后悔了,但这后悔来得也未免太快!
我看向卫三原,却意外的发现——卫三原的脸上,没有意外。
卫三原只沉着道:“可有痕迹?”
袍子哥道:“看守的弟兄,与他过了多招,才放的人。”
卫三原点头:“弟兄们伤势如何?”
袍子哥道:“都是故意留的余地,不过皮外之伤。”
这话说得,我更是吃惊:“你们……是故意放走的他?”
卫三原心思深沉,我已有准备,但怎么会让我全猜不透——
卫三原点头:“此人阴险毒辣,百死莫赎。我给他两条路,要么葬身鱼腹,要么,若你愿意放过他,就留他一条生路,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