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61)
那是徐宝生曾派来监视我的——十二名清兵之一。
他曾陪我下过迷宫,后来徐宝生埋伏于我宅子时,他也曾在草丛搜寻时将我放走。
月光中,他仍是面黄肌瘦,甚至,他比起从前的模样,如今更瘦了。
清朝没落腐败,清军的伙食,只有越来越差。他身上虽是一副盔甲,却其实不大合体。
我看着他的模样,不免有些心酸:将来清朝覆灭,他这小小的一个兵,又能何去何从?
而今夜,我已生死未知。
此时,那瘦弱的清兵回身望去,悄声对我道:
“我被安排守在此处。艾老板速速逃离,一切有我担待。”
我有些愕然:“你要……放了我?”
我当然很感激,但也有些担忧,“若事后他人问起,当如何是好?”
若今夜入口被发现,事后复盘问责,他岂不是要完?
那清兵却微微一笑:“我无父无母,入了兵营后,人人打骂,惟有艾老板曾对我宽厚。只是人微言轻、无以为报……”
他指指天边的圆月:“今夜中秋,这便是我送艾老板的礼物。”
我看着天边的月,这孤苦无依的清兵,将我放行的善意,我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清兵笑道:“我姓张,人人唤我小张。”
小张。小张。
我突然觉得人生际遇,妙不可言。
当初在我破产时,在一场电影的终局,放火将我烧来这个时代的,也是一个小张。
而来到这里,因为一场电影,放我一条生路的,还是一个小张。
活了两辈子,因小张近死,因小张复生。
我点点头:“谢谢你,小张。若我今夜不死,若你他日能脱离军中,一定来虹口戏院找我!”
小张点了点头,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推我入通道中:“艾老板速去!”
我猫下身子,走入通道。
*
我回到了卫三原的身边。
我们处于隐蔽之处,在徐宝生的视线盲区。
卫三原的眉心锁得更紧,他身旁的会众们,都傻眼看着——我让人扛回的三根大电线杆。
那电线杆上,画着符,洒着狗血,三根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袍子哥一脸无奈:“三爷,您说都听她的。”
我着急地走向前:“速速准备!”
曾有一位名字很长的普鲁士军事理论家,叫卡尔.冯.克劳塞维茨。他的《战争论》里曾说:
战斗力=实力X战斗意志。
在敌方实力极强时,削弱对方的战斗意志,是极佳选项。
不战而屈人之兵,用的手段叫威慑。很多仗,怎么打、何时打,看的就是对方的装备。
徐宝生的船上,有最好的枪,有最强的兵——但他没有炮。
我综合看过的战争片、抗日剧,无论是一战还是二战,无论是亚洲还是欧洲,都曾有军队在对战时,因军备不足——
而使用假炮,掩人耳目,用的就是电线杆。
我需要完成的,是一场爆破戏。
我们的核心观众群——是徐宝生和他的船队。
我们要制造出的威慑力,是我们拥有三门大炮。
为这场戏,我需要一个剧组——
谁能想到,穿越过来,我也干了一回制片人。
剧组,也叫摄制组。
书面的解释是:为拍摄一部电影或电视剧,由各类专业人员组织起来的集体。
从前,我在一部大片的剧组打过酱油,前前后后的各类工作人员,加在一起两千多人。每天放饭时,那浩浩荡荡的架势:导演组、演员组、摄影组、美术组……那是人山人海。
要说具体职务,得有导演、编剧、演员、摄影、美术、音乐、录音、剪辑、执行导演、外联制片、场记、化妆、服装、道具、置景、灯光等等的创作人员,还得有制片主任、制片、剧务、场务、会计、出纳……
而我们这爆破镜头,还得有特技美术、特技烟火、特技工艺参加。
此刻我放眼整个码头,只有天地之间的月光,助我打灯;惟有堤坝与海,为我置景。
果然是要谁没谁。
我们唯一所拥有的,是盐帮的这帮弟兄。
既不能跟他们讲蒙太奇,也不能和他们聊长镜头。
更不可能、给他们对标最爱狂轰滥炸的“爆炸贝”——迈克尔.贝导演的随便一部《变形金刚》,都足以吓傻对面的徐宝生——可眼下的1909年,我们啥都没有。
但他们出身草莽、奔走江湖,熬过了这艰难时世的苦难,携手走到今天的战场。
他们有宁死不屈的决心,有视死如归的勇气——
剧组不是黑帮,但黑帮可以是剧组。
死都不怕了,还怕进组吗?
眼看时间不多,我对卫三原道:“码头上的弟兄们,除去守在前头的,余下弟兄,我需要分出三类人:手艺巧的、腿脚快的、眼力强的。”
卫三原已知我的计策,他沉吟中点了点头:“盐帮平日里,本有分工,这些人你若要时,都可安排。” 他向袍子哥一挥手道:“按她说的,把人找来,若要做戏,就把戏做足。”
一部分人仍守在前线,其余的弟兄们,互有默契与了解,他们低声交谈、互作推荐。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训练有素的盐帮弟兄,用最快的速度分出了我要的候选人。在袍子哥与卫三原的挑选下,三类人均已找出。
他们列队在我面前,等候指挥。
临危之际,建组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此时我遥遥望去,徐宝生船头的第二柱香,已几乎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