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袍子哥颤抖道:“三爷临走时告诉我,那埋火药处,有一道海湾,将火药埋好后,再于远处投下火把,藏身海中,便可脱难……”
他说着,是感激与悲伤:“三爷还告诉我,若他出事,让我回来后,如此这般,只杀徐宝生,留得其他弟兄的性命……”
卫三原早已预料到了一切,他做好了一切的安排。
只除了没告诉我:往后余生,都不再有人从黑暗里突然出现,给我支持、为我撑腰……
我才想起,他是我在这个时代遇见的第一个人。
而比我更失魂落魄与愤怒的,是此时的袍子哥。他回看徐宝生,拿起一支枪,就要开枪。
而徐宝生猛地一滚,却从靴子中,甩出一把刀来。
袍子哥侧身一躲,这刀,竟直飞往我的眼前——
第七十四章 :归去来兮
那刀飞往我的方向,却没有刺中我的心口。
我的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那并不是刀刺入肉的声音——事实上,刀尖在划入肌肉组织时,速度极快,若没有了刀柄的撞击,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一个身影,在我的身后倒下,我回头时,竟是载老。
徐宝生飞出的一刀,也许是命运的玩笑,竟正中了载老的胸口。
而他倒下的地方,正是老帮主死去的堤坝。
载老倒下时,没有人扶他。他几乎无法喘息,斜斜靠在那堤坝上,缓缓坐下。
而那堤坝之下,还躺着一个人:是在混战中,被盐帮弟兄们从火船上劫下的——
已中了枪的载淦。他脸色惨白,生死不知。那圆月照在他的脸上,毫无血色。
载老对着载淦,他的神情,出奇温柔。他本就长得好看,即便已上了年纪,依然有着一份风度。但此时他的温柔,不是那官场应酬的笑里藏刀,亦不是那欢场风流的逢场作戏。
他仿佛褪去了所有的伪装,我竟看见了一种赤诚:那是属于父子的亲情,无法伪饰。
他的身上,本有绳子绑着,此时一刀穿透,绳子也都割断。载老伸出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抚过载淦的额头。
他看着昏迷中的载淦,一脸抱歉:“父亲……对不住你。”
可载淦,他却甚至没有办法、睁开双眼,说一句没有关系——此生成了载老的儿子,经历了没落的清朝衰亡,他被卷入这场洪流,何尝不是一种无奈?
载老对着载淦那伤重的身体,长长一叹。他抬头,看着我的眼中十分诚恳:“艾老板……我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但淦儿牵扯其中,实身不由己……此前,他亦曾数次求我放了你……”
他的伤势严重,几乎失语,他稳住气息道:“我求你,放淦儿一条生路。”
他为载淦求情,而我有何立场原谅?
卫三原因他父子而死,我的心里,不平与不甘,仍在心头燃烧。
我看向卫三原,是无法言说的痛楚。我的声音,从未如此冷酷,也从未如此激烈。
我指着卫三原道:“那谁又曾给过他生路?”
谁能那么高尚,谁又能那样圣母?我曾对载淦有慈悲,可却换来了什么?
这中秋的夜晚,卫三原没有换来团圆。他中伏遇袭、他离我而去……
我绝望地瘫坐在卫三原的身边,口中喃喃自语:
“卫三原,你不是说要等我吗?”
我曾迟疑不前,我曾犹豫止步,可当他离去,我才明白,斯人可贵。
上天总要这样,用失去来教会人拥有。可我不曾好好抓住,又怎么学会放手?
“……我现在有答案了,你能醒来了么……”
可此时的他,只是双眼紧闭。
那月色中,惟有他的睫毛,微微一抖,如一只脆弱的蝴蝶振翅……
等一下!他的睫毛在动?
我疑心这是否我的幻觉。
我不由冲上前去,把住了卫三原的脉搏——那此前已感觉不到的脉搏。
这晚风夜色、战火硝烟中,我的指尖,剧烈地颤抖着。可我狠狠地逼自己,定住、稳住,却感受这一切,却感受他的温度,却感受他的脉搏。
人人都同情地看着我:卫三原中枪倒地、血流如斯。而我像一个疯子般,抓着他的脉搏,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明明是一场沉没,我却不愿相信那是灭亡。
然后,轻轻的,那块浮木浮出了水面。如晚风拂过我的脸,如他的指尖在回答,他的脉搏,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我几乎带着哭腔、惊呼出声:“他还活着!他……他还活着!”
直到此刻,我的泪水才猛然滑落:老天爷,把他留了下来,留给了这个世界与时代!
卫三原,他没有死!
盐帮中人,如疯狂般陷入喜悦。袍子哥狠擦一把泪水:“快救三爷!救三爷!”
几个人冲过来,将卫三原的身体护住,忙着要施救。他的生命,在一点点的回来。
那载老看着这一切,他的生命,正一点点地消逝。他缓缓道:“卫三若醒,今夜之后,清廷必有人来抓捕你们。”
他已死到临头,却仍思路清晰。他扔出了他最后一个筹码:
“若能留淦儿不死,我愿留下一张手书,盖上私印,证明一切均为徐宝生所为……”
这话说完,一旁的徐宝生,完全愣住。
载老的命,他从头到尾并不真正在乎。但若是载老在混战中死去,他还能回清廷中混。
他原要杀袍子哥以自保,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掉了他在清廷的老板——即便这是一场意外,这也已使他日后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