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69)
回去的船上,海风吹得冰凉。我看着天边的薄雾散去,看着天边的旭日升起。
那道曾葬送了老帮主父子的堤坝,见证了又一对父子的死别。
载老死了,徐宝生走向了末路。卫三原与载淦,都仍昏迷,需回上海找更好的医生救治。
还有许许多多的弟兄,却已失去了被救回的机会。
他们永远地、失去了生命。
他们曾为友人,后为敌人。
而最后,他们回到了天上,都是沧海中相遇相逢的故人。
老帮主和载老,在黄泉若得相见,没有了国仇的对立,是否能是两个可爱的老头,一个说诗词歌赋、雪月风花,一个说烈酒江湖、归来风物……
而此去漫漫长路,还有多少坎坷,在等着我脚步的丈量?
按卫三原受伤前的嘱托,袍子哥让盐帮弟兄们,整理其余的大批军火。卫三原此前,已布置好了与各地革命党的联络方式,接下来,盐帮将投身革命,进入那激荡的洪流。
大浪,从未止息。
天亮时,我终于回到了上海。
还是这个港口,我记得大半年前,我和安迪,就是在这个港口下的船。
当时,卫三原一叶扁舟,随风波而去。我和安迪在黄浦江头,看着红日升起,对这大上海的繁华,充满期待。仿佛回到那天,此时的码头,人人忙碌地往来着。运货的人、卖早点的人、往来的客商们,拥挤在码头之上。
这是我梦开始的地方。
码头上的风,一直在吹。
这一路,我遇见了许许多多的人,卫三原、袍子哥、安迪、载淦、郑少卿、燕儿姐妹、雷玛斯、拉玛哥、哑巴姑娘、动物们、陆小蝶、郝思倍、小元小碧、哈同夫妻……
而当我归来时,是一个人,走下了船。如今,梦至一半,已走过多少生死关头。
我走下那条大船,一步步,身边竟没有旁人。汪洋在身后,带着那升起的红日,照亮我的前路。我不由在想:这一路,这一年,是否值得?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若卫三原醒来,而我心迹已明。我们能否找一个世外桃源,带上在乎的人们,从此远离尘嚣?
可这乱世之中,哪有净土?
而净土,靠的不是逃避,靠的是争取。既入时代洪流,便随浪卷浪奔。
我再归来,是因为,这个梦,还没有做完。
我突然坚定了脚步,一步步往前走去。
我走入这乱世浮华——
第七十五章 :梦醒时分
按理说,这一年的故事,已经快讲完了。
但还有那么几个可爱的人,他们的画面,如同一个个镜头,在这故事的结尾,为我的未来打着预告。
第一个特写的镜头里,是一份协议书——
我之所在,是美国影戏院的办公室。
而桌上这份,是我曾梦寐以求的协议,此刻它出现在我的面前,显得这样不真实。雷玛斯与郝思倍在我的身旁,我们都有些惊讶:
这是布拉斯基的转让协议。
它长长数十页,每个字都带来梦想成真的光晕。
就很闪。
说高兴,是真高兴。说意外,也是真意外。我不敢置信的开了口:“你要把亚细亚影戏公司,全权转让给我?”
中国电影市场这块巨大的肥肉,才刚刚切下,那鲜美的肉汁甚至还没挤出半滴,他竟就舍得丢开?
布拉斯基轻轻一叹:“我来上海,原是想着,有清廷撑腰。可如今看来,这乱世将至,怕是要另寻出路。”
我展开协议,一边看着条款,一边在心中有些叹惋:布拉斯基把筹码押错了人,他将大量的精力,用来讨好清宫中人,并认为电影的观众,应是皇室贵族,这种思维,本就极为局限。
事实上,电影的受众,老少咸宜,拥有着巨大的市场。电影是造梦之物,而人皆有梦,本无高低之分。
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意外之后,布拉斯基已经意识到淘金的地方,也是藏雷的地方。他漂泊多年,爱冒险,却也能辨别风险,与清廷的密切合作,对他日后而言,会是一个地雷。
所以,敏锐的商人,懂得见好就收。
而我所关心,也在于此。
此时距离中秋,已过去一个多月,卫三原在医院中,身体渐有起色。哈同夫妻为他找了最好的医生,手术很成功,他体内的两颗子弹都已取出。
虽然他仍昏迷未醒,但医生表示,这只是时间问题。
盐帮在袍子哥的代理下,展开了对革命的投入。他们在事先联络好的基础上,正将军火运往各地。
哈同夫妻在维多利亚影戏院一役中,被清廷当作工具人,出钱出力出人,结果差点被炸飞,得知真相后也是气愤不已。
而清朝的衰亡趋势,他们看在眼里,这军火暗道一事,经解释后,他们顺水推舟,干脆表示愿为革命尽一份力。那只豪奢大鹅,一下子过回了平民的生活。
卫三原昏迷前点起的一道道星火,将在这历史大局中,烧成燎原之势。
这样的局势,也让我赚钱的心,回到了正轨:毕竟,当革命者的爱人,需要有信仰,还需要有点钱。
因军火库在脚下,我们搬到了另一处宅子,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富人区:我不为奢侈,只为社交,风云即将变幻,我在黑白之间游走,处处活动都需要经费。
收购亚细亚影戏公司,这原也是我的计划——影院放映,只是电影产业的一环,要投入制作,才能掌控片源。
只是维多利亚影院仍在重建,我的资金尚有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