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3)
我被恩人拉出门外,只见门上是被烧掉了一半的五个大字:
丰泰照相馆。
丰泰照相馆?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我忍不住环顾四周,这一看不打紧,我彻底蒙了圈。
原本我影院周围是个商圈,有百货,有中介公司,有餐厅……
现在,我周围,是一座座小门楼,小摊档,一群人正围在旁边看热闹。
而他们,竟都有着长长的辫子。身上穿的衣服,有的是长袍,有的是棉服,但样式,都像在拍电视剧。
哪怕我再傻,我也不会认为这是个巨大的变装PARTY——疫情期间不许大型聚集,不可能有这么大一群人,都穿着古装……
我是在剧组?我记得之前我们隔壁有个棚,可最近不是倒闭了?
这是外景?最近剧组不是都停工了?
我转头看向救我的男人。大火烧焦了他的部分头发,他的长辫子已散开。半披着长发。
英挺的鼻子,轮廓分明的线条。这颜值,当个演员确实是够的。
但我是怎么从我的影院,一夜之间被烧到了这个剧组?
我嗫嚅着开口:“谢谢……请问你是……”
男人转头看向我,眼神不可捉摸,“我是摄影。”
果然!这儿是剧组!这摄影师也真帅!
我颤抖着发问:“那这里是哪个组……”
话音未落,大火中又传来一声尖叫,摄影哥无暇再管我,又往火海里奔去。
我低头看看自己,发现我的身上,已经不是T恤牛仔裤,而是一件粗布衣裳。
很土,很不显身材。再看看旁边的围观路人,这么说来,都是群演?
以前读书时候为了赚外快也跑过组,这么多的群演,一天预算不低啊!
而此刻那帮群演,正啧啧叹息。
“任老爷是真惨,这照相馆才风光了四五年,这就全没了。”
“古话怎么说的,凡事就不能风光占尽。你看谭老板、俞老板、朱老板,都在这儿拍照,把人的饭碗都抢光了,可不就得被收拾么!”
“怎么,这是有人放的火?”
“那谁知道!他们不是说什么拍了咱大清国第一部影子戏还是啥的……”
任老爷、丰泰、大清国、影子戏……
京剧行头,谭老板……
一些模糊的片断,逐渐在我脑海中出现——
“北京丰泰照相馆是中国第一家照相馆。1905年任景丰邀请京剧老生谭鑫培拍摄了《定军山》,丰泰照相馆成为中国最早拍摄电影的制作机构。此后丰泰照相馆又陆续拍摄了《长坂坡》《青石山》《艳阳楼》《收关胜》《白水滩》《金钱豹》等京剧的片段。丰泰照相馆的拍片活动历经四个年头,于1909年毁于一场大火之中……”
我懂了!
所以说,这个剧组,在拍丰泰照相馆的大火?!
他们这么说着词,是还在拍摄中?
可这是真火……那就是剧组出现了安全事故,导致失火……
可都失火了,他们还不忘背词?
什么胶片,什么东家……这年头演员这么敬业了?卷的连群演都这么认真了?
我还在蒙着,想找摄像机的镜头,又想起刚刚火海里,到处都是镜头。可那些器材实在拿不出手,就像是道具。这剧组到底是富是穷,搭得起这么个外景,用不起一台艾丽莎?
一百个问题同时砸向我,被烟熏过的脑袋一阵阵地疼。
照相馆内突然传来一声爆炸的巨响。
一旁的一个女人,大声地哭出来:“老爷!老爷还在里面啊!”
我也担忧地看向门内,此时有人惊呼:“出来了!三原把老爷救出来了!”
只见救了我的摄影哥,背上负着那个年约六十的男人,从里面冲了出来。
那女人一声尖叫,冲到两人身边,“老爷!”
又是爆炸的巨响,照相馆已成一片废墟。
被救出来的男人面如死灰,口里喃喃地说着:“完了,全完了。四年的心血,全完了……”
摄影哥扶着他,轻声安慰:“东家,会好的。”
而他们身边的女人,泪流满面。身上一件锦缎材质的衫裙,已被烧破。她蓬头垢面,钗环俱乱,“老爷,你要是没了,让杜鹃怎么活啊!”
男人仍是复读机般念叨着同一句话:“完了,全完了……”
我看着这出戏码,惊魂未定,这是,还在演?
而那自称杜鹃的女人,却突然转向我,眼神几乎要将我吞掉:
“老爷,我全看见了!”
她伸着那被火熏至发黑的手指,指着我:
“是她!就是她放的火!”
第三章 :一九零九
女人直指向我,此刻我竟一阵发蒙。
该……我的词了?
可我脑海中全是断片。我明明在影院被员工追债,我明明被小张放火报复,我明明……
我怎么就来了剧组?还演了一角色?还似乎是反派?
我瞬间有点紧张。我完全想不起来我要干嘛,这条会不会NG?
“无凭无据,不要乱说。”
还没等我想到我该说啥,那个叫“三原”的男人,也就是我的恩人,先接了词。
那叫杜鹃的女人,一脸的怨,她眼里仿佛滴出血来地看着我:“今天早上,本来安排了俞老板的人过来取照片。她是新来的,我想着让她熟悉一下,就让她去。结果,她前脚刚进暗房,后脚这火就烧起来了……暗房里头只有她,除了她还能有谁?”
三原看向我,这戏未免太真,只听那杜鹃,又嘤嘤地哭上了。
“她来的时候,我就跟老爷说了,来历不明。现如今乱的很。老佛爷刚去,皇上刚登基,宫里头的人都变了,眼红着咱们这份差事的人,多了去了。这丫头来的就不正,现在一把火,把老爷半生的基业都给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