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49)
那根手指,掉落在地的一刻,在场的人,都看向了徐宝生。
徐宝生的手上,只有四根手指。
而他此时的脸色,就像是被人又剁了只手。
他脸色剧变,看着我,不可置信: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取决于什么人可以吓倒你啊大哥!
我瞟了瞟地上的手指。
显然,按照剧情,这应是徐宝生在盐帮前老大面前,自己亲手断掉的那根。
看他这被人揭了老底的德性,那断指入帮,应当是他最屈辱的记忆。
我在脑子里倒腾了百八十部黑帮片,说出一句台词:
“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
——语出无间道,黑帮片巅峰。
感谢编剧,感谢电影,一句话说出来,没说咋混,也没说咋还——
徐宝生已经吓得脸色发青,如同见鬼。
他哆嗦着说了一句:“是你?”
我不明所以,但求生本能使我点了点头:
“是我。”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脸,又哆嗦着说了一句:
“真……真是你?”
我没敢说话,毕竟说多错多。
可有时,沉默也是回答。
徐宝生似艰难地消化着什么事实,他终于点点头:“难怪,你要来这虹口……”
他挥挥手,示意手下散开。
郑正卿被放开,踉跄着回到我身边。
徐宝生走到我的跟前:“我放你回去。”
陆小蝶在旁,柳眉深锁。徐宝生罕见的没理她。
他只对我道:“三日后,把我要的东西,给我。”
他要的东西是啥,我没有半毛钱可能知道。
但我一脸凝重,点了点头:
“不见不散。”
*
我们终于走出了芳园。
惊魂未定的郑正卿,抓着我问:“小艾妹妹,那徐宝生要你给的是什么东西……”
我没有搭理他,只往前走。
郑正卿纳闷:“这不是回虹口戏院的路啊!”
我头也不回地快步走着:“我要回的是一品阁。”
郑正卿一脸疑惑:“你回那里做什么?”
我脚底抹油:“收拾行李逃命啊!”
什么电影梦,人要活着,才能有梦!
然而,当我和安迪拎着大包小包和钱包,从一品阁里飞奔出来的时候——
眼前是一群清兵,站在我的门口。
我想什么呢?徐宝生怎么可能让我离开上海!
*
于是我又回到了虹口影戏院。
已是次日。
夹着尾巴,赚着大钱,雷玛斯忙的不可开交。
安迪还没收工,我对郑正卿一叹气:
“哥,陪我去买买买吧。”
毕竟,如果两天后就要完蛋,这钱也花不掉了。
我们走在逛街的路上,身后一堆清兵跟着。
他们面无表情,无论发生何事,都一语不发。
不知内情的路人们,看着我们身后这一大群兵,均十分疑惑。
我不由叹一口气,一句话恰说得旁人都能听清:
“这些保镖,非要跟的这么近!”
我一眨眼,郑正卿忙大声接话:
“你是虹口影戏院的老板,自然要多加保护!”
围观路人们,纷纷点头:
虹口影戏院,就是不一样!
商店老板们,耳听八方,纷纷被我这好大的排场,给震得点头哈腰。
买了一下午,附加赠品无数,约等于通通白送。
花钱的快乐,抹淡了两日后赴死的悲伤。
我与郑正卿坐在餐厅里,大快朵颐。
我的余光看见我们桌前站着的清兵们——
共一十二人。
他们看向我们盘中大餐的眼神,却似有一丝渴望。
清末时,国运衰微,大部分的清军士兵,连窝头咸菜都吃不饱。
《辛丑条约》后,曾有人拍下彼时清军的相片,一个个骨瘦如柴,扛着枪都显得吃力。
此时已是1909年,眼前这些士兵,他们的军服上写着“壮勇”,然而一个个都体格羸弱,显然平时伙食太差,都饿得面黄饥瘦。
我略一思索:“加菜!”
有鱼有肉,有鸡有汤,还有熬得香喷喷的大米饭,热腾腾冒着烟火气。
我招呼这些清兵:“陪同一日辛苦,诸位吃些吧。”
那些清兵丝毫未动,仍拿枪站着。
我叹一口气:“诸位,这饭馆窄小。我与我哥哥在此,插翅难飞。我得罪了你们老大,三日后估计命都没有,这钱也花不掉,干脆就请诸位大哥吃顿好的!”
说着,我率先拿起筷子,往那堆大菜里夹着吃起来。
他们十分犹豫。但,那鸡肉实在是嫩,那鱼肉实在是鲜,
终于,第一个人拿起筷子,试探着夹起一块。
然后,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这十二个人,纷纷坐下。饿虎吞食般,将这一桌菜都吃光。
我不停点菜加菜,他们一直吃到下午,脸上泛起了红光。
郑正卿苦着脸:
“妹妹,他们要是吃不饱,咱还能逃命。现在他们吃得又饱又足……”
我嘿嘿一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拽着这句文,我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影戏院中。
此时离第一场电影开场,还有时间。
清兵们跟在我们身后,走入影戏院中。
我对郑正卿道:“哥哥们一路陪着辛苦,给他们特别加映一场!”
郑正卿叹气:“就依你。”
清兵们还是面无表情,我挥挥手:“坐。”
没人理我,电影开场。
电影开映,他们依然持枪站着。
但他们的眼睛,已不可避免,被银幕上的奇幻,给吸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