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51)
下一句,震撼了我的心灵:
“江淮上万的弟兄,都等着你的人头!”
*
我很想时光倒流。
回到一秒前,回到假山后。
但我已站在了、“上万弟兄”都想干掉的——卫三原——身旁。
我俩并肩而站,仿佛共苦同甘。
看起来,多有情有义。
谁知我,正追悔莫及……
眼前这几人,刀疤数处,褴褛衣衫。
为首的大哥狠狠道:“当初帮主对你视为己出,还把自己的姓都给了你。他最宠的是你、栽培最用心的也是你!结果他一出事,你自己逃命、不见影踪!”
旁边一人痛心道:“咱们弟兄,被那姓徐的卖给了清廷,剿杀殆尽!你却在哪里!”
身后一人冷冷道:“跟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随即便说了一堆:“盐帮江淮千里,弟兄上万,那姓徐的要杀、也杀不尽!总有一日,定能卷土重来!现在,就先把你这没担当的废物给杀了!”
随后,来人纷纷发言,仿佛知道我没看过上一集,给我放了长长的五分钟闪回——
一众声讨中,我终于拼凑出了信息。
*
盐帮——
中国古代最大商帮之一。
盐税为古时第一大税。明朝时,盐税占总体税收一半。至清朝时,1772年,仅中国的盐税,就占据了世界经济总量的8%。
高额重税,垄断制度,让盐商压力巨大。羊毛出在羊身上——盐的价格,于是居高不下。
老百姓们,渴望能吃的起盐。
对平价盐的需求,催生了私盐买卖——
盐帮,应运而生。
始于汉代,一众草莽之辈,抱团运送私盐,以牟取暴利。到后来,走私的内容,从私盐,拓展到武器。从运河到漠北,尽是盐帮的天下。
与国争利,岂能久安?
但历代盐帮,总是剿而不绝。
时移世易。
到清末时,江淮一带的盐帮,年入白银百万,训练有素、弟兄无数,有钱有人有地盘。
那时的卫三原,还不叫这个名字,他叫卫三。
上一代帮主,姓卫。他有两个儿子,卫大、卫二。一次偶然,又抱养了来历不明的卫三。
卫大喜文,卫二莽撞——
只有这卫三,自幼文武全才,熟读兵法、格局远大,早早树立了帮内威信,人称“三爷”。
众望所归,本要接班。
后来发生了什么,假山里没人细说。
总之,徐宝生断指入帮。
三年后,帮主死了,大原二原也死了。
卫三原,则消失了。
群龙无首,一盘散沙。
江淮盐帮,随即被徐宝生带着,接受了朝廷招安,从此安心纳税。
不愿听话的分支帮派,通通被徐宝生带头剿灭——
他们毫无预警,被惨烈屠杀。
徐宝生于是成了大佬,还成了清廷高官。
侥幸逃生者,从此亡命江湖。
*
可离开,从不意味着遗忘。
卫三原眼底那抹黯然,或许便因此而来。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而眼前的大哥们,也是一个个风尘满身。
往事并不如烟,都化作一腔怒火。
他们拔刀出鞘,陆小蝶冲上前,就要为卫三原挡刀。
我不由大喊一声:“等一等!”
所有人都看向我,卫三原挑眉意外。
我转向他:“你为什么不解释?”
这又不是电视剧,为了误会的诞生,话只能说半截!
死到临头——
“你一句话说不明白的事儿,可以用两句啊!”
受了重伤,逃到海外,忍辱负重!
你不说我说:“你们三爷有苦衷……”
可我的话,也只说了半截——
眼前的人,竟全部后退了一步。
被我华丽的口才给说倒了?
气势汹汹的大哥们,却只看着我的身后。
我回头一看:噢,比解释更管用的——
是双倍人马。
这假山,真可谓四面漏风。
在我躲藏的角落对面、在大哥们出来的犄角以外,竟还有个神奇的旮旯——
里面又出来了一帮人。
“不许伤了三爷!”
两方剑拔弩张,却似乎认识:“是你们?”
与我们对敌的大哥,一脸受伤:
“都是死过一次的盐帮子弟,你们竟向着他!?”
戏园那头,响起漫天鼓点,击碎这夜空的宁静。
两方拔刀,混战开始!
这边一位哥,一刀过来,差点擦破我头皮。
那边一位哥,一枪过来,险些戳中我心口。
陆小蝶在旁,也是连声尖叫。
又是一刀,奔我脑门直刺——
卫三原将我猛的一拉,又吹一声口哨。
这声哨响,仿佛这场打架的暂停键。
假山顶上,竟又跳下一帮人!卫三原的人!
我一来惊叹这座假山,仿佛花果山,随意蹦出惊喜。
我二来同情眼前的大哥们,显然都灰心丧气。
“好……好!今日,既是寡不敌众,不能为死去的弟兄报仇,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为首的大哥义气之至,一时就要抹脖子!
我一声惊呼,却见卫三原将手边不知何物,甩了出去——
我定睛一看:竟是一盘胶片!
那胶片,打落了大哥手上的刀。
卫三原捡起胶卷,轻轻拍拍大哥的肩膀:
“咱们有共同的敌人,不必自相残杀。”
那大哥不忍泪流:“三爷…你……”
卫三原点点头:“我之所以回来,是为了义父的遗愿。”
几位大哥抬头看着卫三原,哽咽不已,一同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