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87)
她那双眼,横向小碧后娘——“这女人还有命没有?”
一番训斥与刻薄的底下,却似有一分关心。
说完,她看向我和雷玛斯,我们从她假山里出来,都有些个灰溜溜。
陆小蝶一甩帕子:“走吧!”
*
华丽的吊灯,映出金黄的光来。
我们豪宅的客厅里,小碧扑入她后娘的怀中。
她真真切切喊了一声:
“娘!”
小碧已是华服纱裙,如同一位公主。
而她后娘,衣衫褴褛,尘霜满面。
这对毫无血缘的母女俩,却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融入各自的血脉。
小碧哭着道:“娘!我好想你……”
后娘紧紧搂着小碧,泪流满面:“娘错了……娘错了……”
她看看自己身上的破旧衣服,又有些胆怯与羞愧地推开小碧:
“你现在,过得好,娘就放心了……”
一旁的桌上,满是我们豪宅里的精美点心。中式西式,应有尽有。
那后娘看看自己怀里,破旧的包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娘还怕你吃不饱……”
她说着,想将那包裹收起。我摇摇头,拉住了她:“拿出来吧。”
那包裹打开,包子早已凉透,毫无热气,面皮发皱。
小碧却抓起来:“是娘做的吗?”
小碧大口吃起那冷包子,吃得极香极甜——
比那顶级西点店里的蛋糕,要更让她开心。
她的后娘在旁看着,又是羞愧,又是欣慰:“以前,你总说想吃包子。娘攒了好久,总算攒了点钱买这面粉,就是这馅,没什么肉……”
“好吃!好吃极了!”
收留小碧以来,这是我见她吃得最开心的一顿。
此时,我身旁跟来的陆小蝶看着,神色复杂。
我知道,那神情中,有一丝羡慕。
门开了,小元冲了进来,他一手打掉了小碧手里的包子。
他对那后娘吼道:“你还来干什么?”
小碧要捡那包子时,小元气得直骂:“你还管她干什么!”
那后娘想要靠近小元,小元却躲开了:
“你走!我不要看见你!小碧更不要看见你!”
我叹气:“小元,你后娘她是放不下小碧,才来的。她……还想为小碧赎身。”
小元冷冷道:“那又怎样?她当初能把小碧卖了,还把我扔了。我俩若不是遇见姐姐,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
那后娘闻言,看看小元,脸上有些心酸:“小元,你说的对……娘对不起你们……”
那后娘不舍地抚着小碧,转头向我拜了一拜:
“艾老板,谢谢您收留他们。您是好人,他们从此跟着你,比跟着我要好多了。小碧既是平安,我这就走了……”
小碧一听急了,她拉着她后娘的手:“娘!你不要走!不要再丢下我!”
小元气极,他上前,直要推开那后娘。
拉扯间,后娘却吃痛叫了一声:“啊!”
小碧见状不对,她冲上前:“娘,你怎么了?”
小碧拂起那袖子,她后娘的手臂上,竟是一道长长的伤痕。
那伤痕入骨,累累惊人。
陆小蝶上前查看:“这是……汗与绳索勒出的?”
她若有所悟:“你竟在……拉纤?”
她后娘有些羞愧地落泪:“娘不是不要你们。是你们爹留下的债,实在太多,债主说若再不还,就要把你俩都拉走抵债……咱们的船眼看要沉。我没有办法,只能这样……娘真的错了……我去的地方,不是什么好去处……你们跟着娘,也太苦了。”
我不由震惊:小碧后娘与那男人走了,是去当了个——
女纤夫?
*
纤夫,是古代死亡率最高的职业之一。
船运作为重要运输方式之一,每当有船遇险滩搁浅时,便需以人力平衡,用纤绳将船拉出。
纤夫们弯腰九十度,用最赤裸的力量,去与自然的神力抗衡。
人若要胜天,往往需付出血的代价。
自古以来,纤夫基本没有能活过四十岁的。大部分会累至吐血,或因各类疾病而早早病死。一旦船翻,纤夫们往往当场或伤或亡。男人们拉纤,多赤裸着身体,因为衣物的摩擦,会产生额外的阻力。频繁出入水中,也会带来风湿等病症。
而清末出现的女纤夫,因伦理多半穿着衣服,更是把命直接卖给了纤绳。
小碧的后娘,竟选了这样一条不归路。
也难怪要让孩子们离开,自寻生路。
急流险滩,巨轮与水之间,是胶着与残酷的拉扯。
小碧的后娘道:“我跟了他,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就想着让小碧有个好去处,又拜托了邻船的人们,照顾小元。但幸好,那男人心好,我和他虽然辛苦,也算是站稳了脚跟,我实在放不下小碧,就想来找她。那男人也答应了,今儿这包子的钱,还是他帮我凑的……”
小碧此时,已心疼地抱着她的后娘哭泣:“娘,是小碧连累了你……”
小元此时,脸色亦已缓了下来,他有些心酸地看着这女人——
那满身的伤痕,都是苦涩的残留。
贫苦的年代,这个女人,只希望让三个人,都能活下去。
她的手上,并没有一个容易的选项。
但这选项,也许我可以给。
*
小碧的后娘与那男人,住进了我们的宅子。
乱世浮生,我一介凡人,只好尽力,能帮一个是一个。
她的后娘姓李,我们唤作李妈。
而那男人姓张,我们叫他老张。
李妈成了我们的厨子,老张当了我们的家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