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9)
“我能不能求个注射死刑?我怕刽子手的刀太钝,到时候还磨我脖子七八九十下…”
袍子哥不耐烦地打断:
“有人来看你。”
我捧着好不容易跳回来扑通扑通的小心脏,一步一颠地跟着袍子哥,往小王八楼的心脏——中心塔楼——走去。
小王八楼之所以王八,就是因为中心一座高高的塔楼,如同龟壳,往外延伸出几条监仓通道,如同王八的腿和尾巴,管理者只要从王八壳往王八腿看,就能观察到整座牢房的情况。
穿过长长一条王八腿,走到中心的探监室,坐在那儿的,是卫三原。
卫三原给袍子哥递了一小包东西,不知道是金是银是钞票,总之袍哥走了出去,抽起水烟,烟雾从小铁窗里飘进来。
烟雾里,眼前的卫三原像从舞台干冰中露出脸来,竟有几分神仙气质。
然而,再神仙也不能耽误我越狱的宝贵时光。
我问他:“你是来给我送行的?”
卫三原摇头:“我不知道你会送死,东家也不知道。”
我一惊:“连任家这个苦主都不知道?”
卫三原语气沉重,“我和东家猜,宫里有人要烧掉任家的相馆,还要找你顶罪,好死无对证。”
这还用猜啊?这还用猜?!
他接着道:“相馆里的东西,多半是动了什么人的蛋糕。”
我逐渐把拼图凑了起来——
根据杜鹃的说法,那天的火,从暗房烧起。
暗房里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是胶片。
摄影技术的诞生,让人们与真实无限接近。从前能够用谎言加工的事物,都会被相机纪录,而留下光影中的真实——所谓的,有图为证。而相片的固定材质,又能让原本转瞬即逝的刹时光影,得以永久留存。
生如夏花灿烂,弹指片刻凋零,却能永存于画面之中。
无论美丑,都被如实留下,不得虚饰。
任家暗房的胶片里,一定藏有什么人、不想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秘密。
想想PS软件还未问世,难不成是哪个后妃被拍了丑照,想一键删除?
等等,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看向卫三原:“你刚刚说……蛋糕?”
蛋糕应该在民国时期,才传入中国并流行起来。他怎么知道?
卫三原看着我,眼神中满是深意:“我们都在美国待过,我当然知道什么是蛋糕。”
美国?我们?
“任家耳目不在这边,你不用假装与我不熟。”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我现在的感觉,就仿佛接到诈骗电话:喂小艾吗?连我你都不记得了?我老卫啊!就那个老卫啊!
我摸摸脑袋:“自打被火烧过,整个人啥都记不清了……所以你在美国学摄影?”
卫三原瞟我一眼:
“我在你家当厨子。”
厨子?
我用了大概六十秒的时间,才消化了这个信息:他的摄影技术,是油盐酱醋、锅碗瓢盆里熬出来的……
只听他说:“因为偷学摄影,总在收工后上夜校。”
原来如此。
“所以盘子刷不完,被你刁难了无数次。”
他说我心狠手辣,就因为我逼他刷碗?
“那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任家?”
卫三原:“摄影文凭考下来,我就回来了。东家赏识,还许我住进了任家。你去了日本,不知干了什么,去年回国,托人给我带信,死皮赖脸让我把你混进去。我念旧情,就想法子办了。”
我的剧本又变了:
美国开过餐馆,去过日本归国、身份神秘潜入任家、小小年纪心狠手辣…
我难不成……是个女间谍?噢漏,我爱我中华,怎么可能!
搜索这副身体的记忆,看看身上的肌肉线条,似乎也不具备什么密码破译、空手劈人的绝活啊!?
卫三原接着说道:“这次的事情,我原本以为,凭杜鹃的口供,没有证据,你顶多在牢里坐坐……”
“顶多?” 我愤而起身。
我气的直接站起,卫三原却拉住了我。趁外面袍子哥不注意,他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我。
哎?我掂量了一下这包东西,摸着一块块的,难道是……我疑惑的看向卫三原,后者却只看向窗外。
他悠悠道:“这几天格外闷热,预计两天后会有雨。”
我先是困惑,继而一阵狂喜,这是暗号!他要救我出去!听这意思,两天后就是时机!
那他给我的,一定是越狱工具包!
接头的规矩,我懂。我也不拆包裹,只揣入怀里,会意点头,卫三原淡然起身,翩然离去。
回到牢房,小安子急匆匆赶上来:“姐姐,怎样?”
我却只把他抓到一边,让他把我挡在角落。
见牢房里没什么人在注意这边,我急切地拆开卫三原给我的包裹。
此刻的心情,就好比双十一拆快递:
越狱在即,逃命关头,这救命的包裹里,会是什么呢?是牢房钥匙、飞天铁爪、逃跑地图,还是安眠药迷魂散?
终于打开,我却不由愣住。包裹翻遍,里头只有——
一袋子烧饼。
第七章 :新旧之分
晚饭后,是放风的时间。别的女囚聚在一起扯闲篇、抓头花、互相嬉笑、打骂。
而我,对着一袋子烧饼,正在发呆。
卫三原什么意思?我人之将死,他巴巴的跑来踩我是兰州烧饼?他告诉我两天后有雨又是什么意思?我要在三天后处决,两天后的雨是上天为我哭泣?
小安子捧着一碗汤,走到我跟前:“姐姐,多思伤神。晚饭我给你偷留了一点汤,你喝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