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七(139)
钟世的眼眸已深邃至不见底,他看着她,而后毫不犹豫张开双臂,将人紧紧拥入怀中,“我在乎的,只有你。”
果果啊,我才知道你在想什么。
钟世贴近她耳边,“这件事情你是受害者,受害者不应该觉得耻辱,站起来反抗那些错的、不公正的已经足够勇敢。果果,在我心里,你很了不起。”
吴花果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漱漱而下。
她抽泣着否认,“不,我一点都不勇敢。钟世,我很害怕。”
因为人类是进化到生物链顶端的物种,思维更加敏锐,情感更为丰富,记忆力更为卓越,很多事情之于人才会留下长长久久的印记。孤独环境下长大的孩童对突如其来的关心存疑,枪林弹雨中活下来的人被血淋淋的噩梦袭扰,经历过残忍惨痛的分离变得不再相信“永远”——心灵是很难被治愈的,受伤的心不是一场药到病除的感冒,它是一座看似坚固却千疮百孔的房子,暴风天修修屋顶,下雨天补补墙壁,要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直修补一直呵护,这座房子才会变成坚不可摧的遮挡。
吴花果环住钟世,她想,我现在多了一个帮手。
“对啊,怕就说出来。”钟世揉揉她的脑袋,怜爱的语气,“当时在西藏,你就什么都不说,我真以为你半夜会突然跑出去寻个了断。”
记忆被拉回珠峰大本营那晚,吴花果叹气,“那时候小,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干脆想一了百了算了。”说到这里,她猛地抬起头,“你守了我一晚?”
钟世耸耸肩,“助人为乐呗。”
原来,离开时帐篷老板娘说得是这件事;怪不得,隔日回拉萨他在车上睡了整整一路。
细节串联成闭环,吴花果的思绪被牵引着,最终在心里形成一股滔天巨浪。
她仰头吻上他的唇,吮吸着、感受着、沉沦着,那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宿命感。
钟世,谢谢你。
百转千回,就是你了。
这天晚上,钟世没有回去。
一切都刚刚好,春夜、晚风、月亮,亲吻、触摸、抚慰,他们将自己交给对方,带着原始的冲动、澎湃的情感、以及无限的珍视。除了——钟世突然停下来,表情有些为难,“安全措施。”
对于过夜,他在此前全无想法,好像自然而然就到了这一步。
吴花果歪头想一下,“客房有。”
“客房?客房不一直是……”
没错,客房一直是娜娜在住。
钟世神色严肃,“她带人到你这里?”
“没有没有。”吴花果赶忙否认,“娜娜从来没带朋友来过。”
“那就,还好。”钟世表情松弛下来。
吴花果一下笑了,“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件事。”
“这是你家,她最多算借住。”钟世挠挠眉毛,“其他的……娜娜是成年人了,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有所准备,知道保护自己,我觉得很好。”
“喔。”吴花果意有所指,“比某人强。”
“嗯?”
“有人可毫无准备。”
“我怎么知道……”钟世话说一半,用被子裹起人就往客房去,“下次注意。”
吴花果受到惊吓,“喂喂”扎在他颈间抱怨,“你自己去拿啦。”
“这种事情,中间不能断。”
“喂!”
“你好像变轻了。”
“怪谁,这两天都没怎么吃饭。”
“那,饿不饿?”
“饿……钟世!”
第二天醒来,枕边已经无人。
钟世留下一张字条,歪歪斜斜的汉字——队里有集训,下次一起吃早餐。
吴花果想象着对方先用拼音输入,再对照着一笔一划,小朋友似的认真抄下这行文字的模样,心里忽而软了一下。
钟世始终在尝试配合她的习惯,口味、作息、怪癖、又或者只像现在这样,让自己读起来更方便。配合亦是一种决意,他用这样的方式表达着想要融入她生活的努力——天阴天晴,磕磕绊绊,两个人在一起无非是你包容我,我理解你,而后用爱与信任去对抗时光漫长。
钟世比她先参透了“在一起”的真谛。
午休时间,吴花果赶去如珍下榻酒店。路上随意打包两份盖浇饭,刚至房间,如珍大呼“好香”,不客气地先选了一份自己更喜欢的,两人头对头狼吞虎咽。
吴花果问,“几点飞机?”
“四点十分。”如珍说着扬起手,“不用送,回去上你的班。”
北京活动全部结束,她将回省队备战全国游泳锦标赛。
“本来也没想送你。”吴花果拇指加食指在下巴处比个V字,“我,最赛事二部顶梁柱,行程繁忙。”
如珍故作鄙夷“嗤”一声。
随后收回表情,筷子敲敲吴花果的餐盒,“晚霞的事,怎么办?”
多年队友,她做不到熟视无睹。
吴花果问,“你答应借她钱?”
“没。”如珍摇头,“晚霞没开口。”
“钱能打发一时,打发不了一世。”吴花果淡淡说道,“无底洞怎么填得满。”
如珍扣起餐盒,言辞恳切,“以前在队里,教练就夸你聪明有脑子。果果,你想想办法,帮她一把。”
吴花果埋头咀嚼,没有做出回应。
“晚霞有自己的苦衷,你我都不是她。”如珍轻轻叹口气,“立场对换,我们也不敢保证不会那样选,对吗?”
吴花果没有做过这样的假设,可她知道,很早以前就知道,站出来作证对于冯晚霞来说,既非责任又非义务,对方有拒绝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