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太子驯狼记(158)
他没有开灯,在完全的黑暗中摸索着走进卧室,然后像一截被砍断的朽木般,“砰”地一声直挺挺倒进床里,一动不动,仿佛魂魄早已离体。
彻底的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回忆如同失控的洪流,凶猛地冲击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耳畔一片尖锐的嗡鸣,他整个人如同被卷入痛苦的漩涡,不断下沉。
极致的疲惫和困意终于将他拖入混沌的睡眠,然而意识却仿佛穿越了时空,清晰地坠入了十多年前那个绝望的夜晚——
他正走在那条熟悉得令人作呕的狭小巷道里。
地面潮湿黏腻,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气味。几只肥硕的老鼠窸窣着从脚边窜过。
这是金海赌场背后一条无人问津的肮脏通道,是他偷偷去见宋清年唯一的路径。
他屏住呼吸,凭借记忆巧妙地避开所有巡逻的守卫,最终抵达那片尚未改造的老式楼区。
这里破败、拥挤,是金海用来豢养“物品”的囚笼。
他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巨大的声响,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小心翼翼地摸到那扇门前,极轻地敲了敲——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这个时间,通常只有清年一个人在。
门很快被拉开一条缝隙。
一股廉价的、试图掩盖什么的香皂气味混杂着另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膻味扑面而来。
宋清年就站在门后,那张在现实中早已模糊的脸,此刻在梦中清晰得令人心碎。
他眼神闪烁,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和惊慌,眼眶通红,飞快地侧身半掩着门,声音低哑:“阿辞…你、你等我一下,我收拾一下东西……”
当戴辞终于踏进那个狭小逼仄的房间时,一切都明白了——所谓的“客人”刚离开不久。
宋清年身上那些刺眼的痕迹,那些青紫的掐痕、暧昧的红印,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疼得他几乎瞬间窒息。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残忍地拧绞,痛彻心扉。
宋清年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剧烈颤抖的瞳孔,最后一丝强撑的伪装彻底崩塌。
他猛地扑进戴辞怀里,身体冷得像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彻底的绝望和自我厌弃:
“阿辞……我好脏……我太脏了……”
“我好脏……”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匕首,将戴辞的心脏捅得千疮百孔。
他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怀里不断颤抖的身体,泪水瞬间决堤,滚烫地砸在宋清年单薄的肩颈上。
巨大的无力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这吃人的世道!
“清年…我们走……”他声音嘶哑,像过去无数次那样重复着那个虚幻的承诺,“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可是这句话问出口,带来的只有更深的绝望。
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心里都无比清楚——他们无处可逃。
金海的触手无处不在,他们就像落在蛛网上的飞虫,任何挣扎都只会让缠绕的丝线勒得更紧,直至窒息。
那种明知道是死路,却连一起赴死都无法自主的绝望,比任何肉体上的痛苦都更令人肝肠寸断。
他们每天能偷来的时光总是很短,短得像指缝里漏下的沙,来不及紧紧相拥便已流逝。
往往只是匆忙交换几句低语,一个短暂到令人心慌的触碰,便要立刻分开,各自回到那令人窒息的牢笼。
可就是这样破碎不堪的碎片,他们竟也小心翼翼地拼凑了整整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在恐惧和期盼中煎熬的日日夜夜。
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舔血,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永别。
这份感情不见天日,如同在阴沟里挣扎着开出的畸形的花,脆弱又顽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绝望的芬芳,几乎要将他溺毙在无望的深情里。
他不是没有做过梦。
在那些最黑暗的时刻,他紧紧攥着那点可怜的温暖,幻想过如果真的能带着清年逃出这片泥沼,他们就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要光明正大地牵起清年的手,要和他共度每一个平凡的晨昏,要把亏欠他的所有都补偿给他……一辈子在一起。
尽管这念头渺小得如同尘埃,虚幻得如同气泡,但他真的……真的那样渴望过。
他甚至无法定义自己和清年的关系。
是黑暗中互相依偎的困兽?是绝境里唯一的救赎?还是……爱人?
他们之间最亲密的行为,或许仅仅是逃亡前夜那个混杂着泪水、血腥味和绝望气息的吻,冰冷而滚烫,短暂得像一个错觉。
他连一句清晰郑重的“我爱你”都未曾来得及说出口。
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蚁,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脏。
为什么……当初掉下去的不是他?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更深的恐惧便攫住了他——
如果清年还活着,独自留在那吃人的地狱里,又会遭受怎样永无止境的折磨?
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肝胆俱裂。
为什么命运总是如此?
一次次将他逼至绝境,夺走他仅有的的一切,却又残忍地留下他的性命,让他清醒地承受这剜心剔骨的痛苦。
为什么……
就在梦境即将如潮水般褪去的模糊边缘,一声极其虚渺、却清晰得如同耳语的呼唤,穿透了十年的时光尘埃,轻轻落在他淌血的心尖上:
“阿辞……好好活下去……就当是……替我看看外面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