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之前,我死过一回(59)
段潜翼也跟着父亲,轻轻用帕子将墓碑上的灰擦拭干净。
邵婧的遗照也是她工作证使用的标准照,穿着白大褂,化淡妆,扎起头发,笑容礼貌。
段潜翼小时候被父亲带去锦医看值班的邵婧,在她科室的公告栏上也曾看到过这张照片。
那是他最熟悉的母亲形象。
近年来,锦里公墓实行无烟化祭扫,禁燃香烛纸钱,除了打扫墓地外,父子俩能做的事很有限。
他们全程都没说话,段潜翼在墓前鞠完了躬,就退到了一旁。
风渐渐猛烈起来,拂在脸上又冷又疼,段康城轻声说:“回去吧。”
段潜翼点头,退一步,走在父亲身后。
邵婧入院时状态已经很糟糕。
症状到了末期,她几乎只成一团潦草的人形,靶向治疗出现了耐药,不得不采用化疗。
邵婧的恶性胸腔积液增长迅速,但反复胸穿引流的效果不好,医生只能给她做胸腔内留置导管引流。
尽管已经比普通胸穿安全简单很多,但邵婧后期对频繁的引流十分抵触,她的反应也比其他患者激烈得多。
即便已经上了止痛,她仍整日整夜痛得无法入睡。她向来要强又嘴硬,工作再忙再累,从前谁也没听她抱怨过什么。
但段潜翼在医院守夜的时候,偶尔会被她微弱的呻吟惊醒。
其实邵婧的声音很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同房的病人谁都没注意到。
但段潜翼在医院从来不敢睡太死,邵婧略有动静他就会醒过来,下意识地凑过去问:“妈,怎么了?疼吗?要不要找护士过来?”
邵婧不肯睁开眼,只把头扭向一边,满头满脸都是糊的冷汗。
段康城见不得这种场景,早已躲了出去。
过一会儿他回来时,段潜翼瞥见他的眼睛红了一大圈。
折腾到快天亮,邵婧总算睡下。
段潜翼这时候才能跟着眯一会儿,段康城睡在外头大厅的长椅上,父子俩也说不清有多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过没多久,邵婧就又醒了,好在她没继续喊疼,只对段康城说:“把帘子拉起来吧。”
段康城会意,赶紧把病床周围的帘子拉上。
一家三口重新聚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并没有多少温馨感,反倒有几分尴尬。
邵婧没什么力气,只动了动手指头,让段潜翼再靠近自己一些。
段潜翼看了一眼父亲,走到邵婧床旁,俯下身,凑近母亲:“妈。”
邵婧缓慢地摸着床沿,想抓住段潜翼的手,但行动艰难,段潜翼见状,主动靠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邵婧的手原本十分纤长好看,如今只剩苍白细弱,微微浮肿。
“你们看看我现在这副样子,真是作孽。我是还想活……可惜……”邵婧躺着,平静地看着段潜翼。
段康城连忙打断她:“阿婧,你别多想,我们现在好好化疗,成功的几率还是很大……”
邵婧笑:“我也是医生。”
段康城不说话了。
“康城,阿翼,我还想活……”
邵婧拼命握紧段潜翼的手,但对他来说,母亲现在的力气实在太小了,他不过就像被虫子挠了一下罢了。
“阿翼,我要你答应我,别再去打什么游戏了。”邵婧深深盯住儿子,虚弱地吐出这几个字。
段康城又想说什么,但段潜翼看向他,摇了摇头。
“回学校好好准备考试,虽然耽误了这么久,但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锦大医学院。”邵婧努力笑着,尽管那温柔的表情在她脸上显得既虚浮又僵硬。
“我当年读的也是锦大医学院,我知道,那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以后,当个好医生。你不会后悔的。”
段潜翼低着头,帘子里光线昏暗,谁也看不清此刻他脸上的表情。
他任由母亲握着那只手,低声叙说着关于他的未来。
邵婧看不清段潜翼的表情,抑或她也并不想看。
“我活不了多久了。可惜你当医生的那天我是见不到了。”她微笑着,压抑着咳嗽,缓慢地说,“你还小,你不知道你现在浪费的是多珍贵的东西。就算你现在会记恨我,但以后你会明白,我们都是为你好。”
段康城张了张嘴,但想到邵婧刚才那句“我活不了多久了”,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少年的背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重物压垮了似的,肩膀耷拉着,一下显得矮小和疲惫了许多。
经过了漫长的等候,在三个人相对无言的沉默中,段潜翼终于点了下头,淡淡道:“好。”
段康城惊讶地看着儿子,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半跪在邵婧病床旁,像个刚输了比赛的运动员。
两周后,邵婧在锦医病逝。
处理完丧事,段潜翼回到锦里一中,开始备战高考。
那年七月,他顺利收到了锦大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短短复习几个月就考上了第一志愿,段潜翼的人生可谓是顺风顺水。
那段时间,老师同学、亲戚朋友、周围邻居都纷纷来向段家父子道喜,不少人开玩笑让他们一定要准备豪华谢师宴、升学宴。
但段康城自己心里清楚,他没办法轻易对儿子说出任何祝贺的话。
扫完墓,父子俩出了公墓大门。
段康城拉开车门,瞄了眼放在车后座的行李:“你现在回学校吗?”
段潜翼没上车,只答:“嗯。”
“我开车送你过去。”
“不用。”段潜翼把自己的行李提了出来,“这儿的1路车直接到锦大南门,我坐公交回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