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137)
“江郎,你莫会觉得我癫狂罢?是,我是癫狂了,怎可不呢,遇得这样的一人。
“那年月,外面风雪飘摇,我与他就在庐中与炉火对坐。亨雪,嚼墨,吃酒,大醉,舞剑,骂人,烧诗,狂笑,宽衣,痛哭。
“都是极好的光阴。”
极好的光阴里,催生了李蓬蒿有史记载的第二次谏言。
《旧唐书》卷一百一十七里讲到,唐敬宗年幼时“好治宫室”,想要在宫城里再建一座新殿。李蓬蒿恰好在侧,便以敬宗尚在居丧的理由直谏,让他将建造新殿的瓦木孝敬给祖辈陵寝,“以恭俭化天下”。就这一桩事,被史官记下,成了千载后李蓬蒿人格翻案的一例孤证。
这例孤证就诞生在他与刘兹佩交好的时期。其时他已经以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拜入相位——不难想,是在谁的影响下,使这一位心如槁木的宰相有了逢春生发的念头。
然而还未来得及抽枝,这一抹绿意就被掐死在了胚芽之中。
“大和二年,略略一翻刘兹佩史上的记载,便知他要闻名了。那是文宗即位的第二年,苦于海内宦官为祸久矣,又不能刀戟以对,只能在宫殿上办这样一起‘贤良方正’科策试,唤百来位儒生到他廷下,专依国家弊病、兴亡之策等方面写文章。这一场考试,我让刘兹佩去了。
“万不成想,万不成想。
“他一举成名了。一篇《对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策》,使他从此跻身天下名士之流,远到藩镇近到两都全在传诵他的文章,洋洋洒洒万来余字,由亲贤远佞而居官唯能,由立教明制而固本守法,由精诚救灾而视民所勤,由兵农均功而文武贯道,由博延群彦而上下通情。‘
事天地以教人恭,奉宗庙以教人孝,养高年以教人悌长,字百姓以教人慈幼
’。
“这便是刘兹佩。
“他终于让人看到了!
“短短数言,想来江郎并不能领会刘兹佩显迹之厚重。我且这样与你说:
“大和二年这一场对策考试的结果出来,刘兹佩并不收在录取榜上,因他的文中冒犯了宦官,冯宿、庞严、贾餗断不敢收他。
“此一录取榜出,立即在长安士林中卷起轩然大波。你道是什么?江郎,此为中国科举制度史上,唯一一起登科举子自辞、请求让位与落第举子的事件,也便是说,当时榜上二十三人,整整二十三人,全部弃名,要助刘兹佩得名天下!
“江郎,这是什么概念?二十三人,二十三人呐。刘兹佩之对策若不能字字泣血、句句锥心,何能有这样一个结果?痛惜,痛惜,那三位考官,连同我,我自先是大喜的,怎能不喜,他终于被人看见了!可我拿了他的卷子去寻冯宿,他是与我贞元十二年同榜进士的,适才在科场,江郎若有心,已然见过了他。他是不坏的,可另外两人,庞严、贾餗,早在我去之前,就已将这事体,捅给了内侍仇士良!
“仇士良是何人?当朝第一的权宦!他知道此事,那便无回转余地了,这种文字,他是定容不下的。不久,他即下令了,一切坊间,传阅、誊抄、念诵、议论通通不许,但凡见人与这篇对策一道出现,便即刻羁押入狱。
“至于刘兹佩,弃用不录是必然的了,纵使士林声势再大也不能挽回。不录,甚或要将他贬谪,乃至雇凶杀人,灭其口以绝后患,也未可知。
“那日我在凤阁,只觉着手脚发凉天旋地转。刘兹佩,我的刘兹佩,你怎么这样命苦?好不容易得以显头露面,却要遭受这样的灭顶之灾,几十年的囊萤映雪啊!终得这样一篇对策,何至于命途多舛至此,未到山前就被逼上绝路!
“然而这还不是最割我剐我的。最割我剐我,却是他来找我了!他找我,不是求落榜重收,更不是求一官半职,而是求要我帮他,把他的文章发行让它大白于天下!
“呜呼哀哉!若求的是一官半职,我大可凭我当时的羽翼,护他短暂周全。可他要的是他的文章,要他的文章传遍大唐士林,要他文章中对宦官的骂辞为天下所知、为四海而昭。
“他只要他的文章。
“我不能够。江郎,我实实是不能够啊。”
李蓬蒿可以那么做。大和二年,他虽然已经从相位退下,但仍旧官居显要。跟仇士良阳奉阴违,悄然把刘兹佩的文章传扬出去,他做得到。
这样做的结果只有一个:刘兹佩被暗杀;以及李蓬蒿被永久贬谪出京,和柳宗元刘禹锡一样,此生不得再光复长安。
李不介意。成为“视肉”之后的这些年头,他为官作宰,已为子孙后代积累了足够的家底。眼见李氏枝叶渐渐生发成势,他也日益没了仕途上的挂念,生出隐退之心。
——可是刘兹佩。
早在宝历年间,李蓬蒿就已特意托人在终南山上买了一处茶舍。前后两院,一个竹林,一个松柏。他想和刘兹佩来。隐身其间,就和伯夷叔齐和竹林七贤那样,终生幽游,不管外面朝代更替,他们都只守准一个山头,“耻食其粟,饿死而不顾”。
——可偏偏是在这关节。
“江郎,是我自私。我襟怀之狭隘,在当见只目得见一条道理,那便是唐朝是终要亡的。做了‘视肉’以后,此一句话便牢牢栓在我的脑里,每每我欲乘着风险做些谏言,或者大着胆子呵斥些内侍,这句话就会出来:唐朝是终要亡的。谏言不出口了,呵斥也变成调和,我着实是真真一只软骨头!
“那时节,也是这句话。刘兹佩找我,要我发行他的文章,我想的也是一样的:唐朝是终要亡,不为你一篇对策,写出来也好,写不出来也好,能为人看见也行,看不见也罢,李氏王朝在公元907年灭亡这一结局永不会变,史上载得清清楚楚,做多少都是无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