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149)
居高临下的一句话。
平常的情境,平常的声色,平常的体姿,然而居高临下。
吕渭懵然抬起了头。在这异时空大雪初霁的上午;这历史编辑将毕、科举改革将成、李唐命数将延长的最后关头;这一切大忿怒大寂静将过去一切大解脱大自在尚未来的当下——
他抬起了头,听见九天之上浩荡而下的钟籁,镇蛇的雷峰塔已经临到了眼前。
“收、收回,这这是为何?”
霍仙鸣面现无奈,侧身向后方的窦文场看去。
“吕侍郎,实不相瞒,禁中收到检举,说你这知贡举自导自演,编排了这么一出戏来要挟圣上。圣上现今很生气,你便不要为难我们,乖乖交了鱼符,随三司去了吧。”
这位年逾六十的巨宦一边说,一边抬起胳臂。他五只肉指全断,现都是金打的指节,这时候拈在鼻尖微掸一掸,仿佛正拂去秽味。
十分佛性的一个动作。又是拈花,又是五指山。吕渭觉得有些抬不起头了。
然而仍要做些末尾的挣扎。
“谁做的检举?”
空气停滞了两顷。
“谁?!”
费尽全力的嘶吼,却如入深谷。云烟缦缈间传来一些空荡荡的回声,而后再无他应,宛如悠悠天地只自己一人;千次百次涤荡过后,回声也失了原来的起伏,成为造化自然的一部分,连其中有没有人也不一定了。
值此四大皆空之际,吕渭听到步声扬起,知道那人出来了。他感到无力,可还是抬眼去看。
“吕侍郎,别来无恙。”那个人说。
从脚上的乌皮靴一寸寸往上,绛纱单衣,水苍玉佩,紫赤黄三色绶带,方心曲领,终于到了面首,见一张蹙眉而兔死狐悲的脸,眸中深意点点。
无疑是窦尧。
见了他,全场举子惊声迭起。
许多人中,有作痛骂的,骂那礼部侍郎知法犯法,狼子野心;有的稍镇静,按捺四围说真相未露,还不能妄下断言;也有人似是受了李蓬蒿前话的牵引,开始将矛头对准宦官,脱离科场案,直接将骂声注在窦霍身上;更有这一些,目光在窦尧与吕渭之间梭巡,饶有兴味地剖析此二人的关系,引伸出一干经略官场之道。
尘世仍是闹哄哄,然而那无色界中却已是空无边,识无边,莫说静,连空气都不曾有过了。
“你是如何离开的?”吕渭问道。
发此一问,实在是困惑。他已命神策军把守住贡院各个出处,纵使窦尧可能藏身院中某一处角落,一时半会寻他不到,可要出这贡院,到宫中去做检举,是绝无可能的。
心境已经渐渐作灰。然而还要证明自己是个尘间人似的,固执一问,好当作身在其中。
窦尧很快给出了回复——他根本没有离开。
“老夫用它,告知了裴家的小孩。”说着,举起手中的传译器,“让他去找他家大人——也便是裴尚书。如此一来,对你的检举,就顺理成章了。”
很明显,那传译器正是先前从武大等人手中得的。
可裴陡行怎么会有传译器。
吕渭要问,张口到一半,就僵住了——
因他转瞬间知道了答案。
与此同时,堂中遥遥传来李蓬蒿的应声:“是我给的。”
就在方伯庚囚禁熊浣纱的那个屋子里。千钧一发之际,李蓬蒿赶到,从嗜毒的方伯庚手中,将熊浣纱解救出来。闹起的动静引来了裴陡行——那本就是他家的一个厢房。前面他和方伯庚做交易,以后者到御史台做检举为条件,带他离开了贡院,并借出此屋给他做与熊浣纱的祠堂伏拜。
李裴二人相遇,传译器做了易手,裴陡行因而与窦尧顺利接洽。
这一易手交接有个前提,那便是李蓬蒿与窦尧早有合计的打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吕渭挣扎问道。
时间不久也不远。他们列位分工,在科场上作弊救人,以《切韵》传递答案,最终事发,所有人被揪出,武大晏梓人李抚琴张龟寿韩提子被关在一起,江两鬓单独,而李蓬蒿与窦尧,则同被押往中堂。
就在那条去往中堂的路上,李蓬蒿秘声对窦尧说了如下的话:
“
窦尚书,经了这些年,不知你对我还存余几分信赖,我且当还有六分吧。这科场挟持案,不单是吐蕃人在操持,背后更有我唐廷的官员。谁是幕后黑手,我现说了,料你也不相信,便等那人出现,你以你的机敏察觉吧。总之一句话,你我处境危险,能相解救的,只有彼此了
。”
所以有了后续窦尧对吕渭起疑、利用副考官掩人耳目、到那拘禁武大等人的廊屋中取得传译器、与李裴联络等一干事由。
种种前因都在眼前了,可是又怎么样呢。
吕渭苦笑两声,身子一晃,竟向后跌了两步。他听到那流瀑下来的钟籁已在催急,九层雷峰塔就在头顶凌悬,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
“你成功了,李蓬蒿。”这是只有“视肉”之间才能听见的声波,宛如千里传音,播传出去,数丈开外的李蓬蒿悚然抬起了头。
“你成功了。你这挽救李唐的‘自己的方式’,真真让我觉着,自己是个笑话。”
李蓬蒿愣了愣,少顷,踟蹰着回道:“你不是笑话,我也不是笑话。”
“——无所谓了。”吕渭道,“对于这天地,这无尽头的时空海,你我算得了什么。”
略停一停,紧接着问:“你跟他说了么。”
“谁?”
“那个刘兹佩的转世。”
“······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