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微笑，是，对这圈中暗面，赵永生是头一号专家。

“难道你还念着那位青梅竹马少年郎？人家与柳飞飞已经订婚，不是你的前途了。”

“我有我的前途，女人的前途不只结婚一条路。我会继续演戏，我要成为全中国最好的女演员。”

这一次轮到赵永生吃惊。他从来以为洪葡萄工作是为着生存，何时生出这样的热爱？

“想必你也知道，樱桃是孪生儿，我曾有个弟弟。细弟留下遗言，让我万万不可做抛头露面的事，要早早找到良婿。可是你看，我全走了一条相反的路。”

“可后悔？”

“不。”

葡萄语气坚定。赵永生不仅生出一种类似老父亲的欣慰。

“我喜欢做演员。人生苦短，人人抱憾。想要经历的人生，都可以在戏里短暂光阴中实现。我这个人，读书少，是一部又一部的戏，教我做人。何其幸运。”

“你已收获许多。却还是少了一个丈夫。”

葡萄大笑，

“为什么一定需要一个丈夫？ 从前我有一位恩师姓陈，他教我许多事，鼓励我往外面的世界闯。我始终记得他的话，他说女人闯社会九苦一分甜，如果能尝到那份甜，便能与男人平起平坐，而不是像家乡那些妇女一样，只是一个站在男人背后的妻子。”

“有趣，他如今在哪里？”

葡萄轻轻叹息，却又马上打起精神来，

“我们找不到他了，世界那么大，想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可是前不久我却想通了，不必寻找，只要我还在演戏，他总有一天会看到我。你看，我这份工，竟还有这份好处。”

赵永生不再说什么，他举杯祝福葡萄，亦表达由衷称赞。

一代新人换旧人，他该退休了。你瞧，洪葡萄便是这行业新一届大佬，新的视野，新的世界。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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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给自己放了一个长长的假期。公司全部理顺了，年轻人早就布局好了，没有她，世界照转。

她回到余庆，住回洪家老宅去。

如今秀琴婶家的孩子都“好儿志在四方”去了，她孤零零一个人住在这里，葡萄回来，就如同自家女儿一般，别提她有多高兴了。

每天换着花样给葡萄做家乡美食，不过半月，葡萄已经感觉发胖了。

“这样可不行，下个月新戏就要开机了，秀琴婶，我不能吃了哦。”

“说什么胡话，你几岁了？难道还让你演16岁少女不成？我看你也就演一些妈妈外婆的喽，胖一点有错吗？”

葡萄又气又笑，朴素的乡情，她举手认输。

“快来看快来看。”一会儿功夫，秀琴婶又喊她去看电视。

葡萄惊叹，不愧说老小孩小小孩，秀琴婶老了啊。那电视上放着的竟然是儿童台动画片。

“哎呀，你不要说话，认真看一下。”

葡萄认真看了起来。原画精美，风格温暖。讲述一株小小葡萄，如何从在枝头萌芽差点夭折，到后来过五关斩六将度过一生再将种子繁殖，长成新一株葡萄树的故事。

“日本人动画就是做得好，明明是给小孩子的东西，我看了都要落泪。”

“什么日本人！”秀琴婶在葡萄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你都没看到字幕，这是阿超那孩子做的动画片啊！”

章宇超的作品终于问世，他拍了一部《红葡萄》。

葡萄唇角颤抖，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与章宇超历尽千山万水，哪里是语言能够表达！

“哦哦，对了，差点忘记，今天有收到你的邮包，你看到了吗？”秀琴婶一辈子操劳，如今背佝偻着，挪动着去给葡萄拿邮包。

那一天，直到晚上，她才打开那邮件。手起剪刀落，泛黄的信件哗啦啦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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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终于读完章宇超自十五岁开始给她写的无数封信件后的那一天，她独自过江来到东岸。秀琴婶老了，无力时时过江照看，云起时的招牌已经不见踪影，屋顶也全是落叶尘土。

葡萄却也不嫌，干脆躺在那些树叶上，打开了最后一封信。是飞飞字迹。

一封信却只写了两句话：

有些事，还是应该让你知道。

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吧。

前一句意思再明确不过，是说因此要把信件寄来。那后一句，葡萄却十分不解。当日颁奖礼，她一场闹剧，自是对不住飞飞。可是飞飞有什么需要她原谅的事？

啊，是说跟宇超订婚的事。

思索许久，也只能为此。葡萄苦笑，远处晋龙江水泛白，背后石竹山一片蝉鸣。天地广大，这样的事终究皆付与笑谈，又说什么亏欠！

“葡萄~洪葡萄~”正思量时，听见有人在唤她。又听那人继续碎碎念，

“秀琴婶明明说她来了云起时，怎么见不着人呢？”

葡萄一个跟头跳起来，睁大眼睛往那房下望。

“哎哟，吓我一跳，你躲在哪里？我伸长脖子看也没看到你啊。”房下那人仰着头看她，一点没有距离感，就像是成天相见的人，现在不过来喊她回家吃饭一样。

虽然，他们已经许久未见，像是远隔山海。

“章宇超，你来做什么？！”葡萄泪水满面。

“

我来履行在土地公面前发的誓，给洪葡萄幸福

。”宇超自然也哽咽。

“你不是跟飞飞订婚了吗？还来找我做什么？”

“那个不是，那个，那个……哎呀，以后再跟你解释了，你先下来。”

章宇超一辈子也不会变，还是一被洪葡萄质问，便要抓耳挠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