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时(81)
葡萄扶着细妹肩膀,咬牙起身。沿着房子走,这是厅堂,那是书房。
一整排墙面的书,喏,这就是樱桃说只看了一个角落书的地方。葡萄恍然大悟。
她不知道那“云起时”早就关了铺,更不知道陈天明离开前,付了十年的工钱给母亲,请母亲代为照管这洪家老宅。
她不知道因此,留在镇子上的母女两个是如何始终被外人侮辱,又传了多少她的闲话。也不知道隔壁宇超爸妈早已搬到了福州去,从此章家消息也只有传言。
她不知道樱桃在学校被小孩子们讽刺挖苦,只得放了学就窝在老宅看书。她不知道她在广州苦捱,母亲和樱桃留在老家更加酸楚。
母亲没有对她说,也不许樱桃和飞飞对她说。家里需要钱,她赚的那些哪里够,全靠陈天明给的这管家费用贴补。
这是葡萄人生里,头一遭感觉到她爱母亲,却是在母亲下葬以后。
来不及了啊,再也没有妈了。
不习惯把爱挂在嘴边,简直想都没想过。她疼耀宗和樱桃,却从没考虑过与父母是什么样的感情。
爸妈就是爸妈啊。
对母亲,她怨过,怪过,伤心过。她不满母亲的懦弱,心痛母亲的糊涂,她期待一个柳家妈妈,陈家妈妈,章家妈妈,或是学校的老师们,那样的母亲。
可是自己的亲妈如今走了,心怎么被剜去了大半呢?
原来那就是爱。
春节在广州陋室之中,所能记忆起母亲的都是背影。一直在忙活,尽自己所能地想要把女儿灰败的生活归置出点积极的色彩。
母亲留了孙悟空坐像在广州,嘱咐她早晚要上香,不要不信神佛。
母亲说,人得信点什么,心中才有念想。
母亲说……
葡萄伏在地上,好疼啊,她揪着胸前衣襟,眉头紧皱。这心疼得,原来这感觉就是:要了命。
曾经以为狭隘自私、懦弱无能的母亲,在去看望长女后回家的车上,于大火中一心护佑着幼女,故去了。
她是个母亲。
一生结束,葡萄想不出另一句话能描述她,因为她的一生从没为自己活过哪怕一天。
一个女人凭空而来又凭空消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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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是个十足伤心地。不能回望。
把洪家老宅托付给秀琴婶儿,甚至跟飞飞都没打个招呼,葡萄带着妹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回到广州陋室。
母亲最爱的水仙,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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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顾秘书阻拦推开赵永生办公室门的时候,葡萄已经瘦得像一阵风。
赵永生打量着她,不过20岁,这女孩子看着却为何像是历尽了万水千山?
他对她好奇。男人那蓬勃的征服欲周身弥漫。
“赵生,我要签约。我接那个内衣广告。”
赵永生又上下瞧她两遍,“瘦成这样子,价格…”
他老谋深算,生意是生意,钱的事,一寸不让。
“我不要钱,我要的报酬是,请赵生帮我细妹在广州上学。”
洪葡萄又是当年那个洪葡萄了,讨价还价,为自己争取,为生活筹谋,她一早就会。
赵永生没有再问什么,这女孩的人生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一脸憔悴,满面愁容,那清冷的眼神更多加了几层寒光。她怕是遇到了人生最大的困难。
他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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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葡萄的广告一时间尽人皆知,因为她太瘦,倒也没有暴露感。厂商为她选了白色背心样内衣拍这支广告,倒带来一股格外清新脱俗之风气。
市面上都打听那内衣女郎穿的那件哪里有卖,一时销量奇佳。葡萄的广告片约自然也多了起来。
那日去老板办公室签新的合同。她对赵生感激,樱桃有学可上,两姐妹在广州站住了脚。无论如何都要感谢老板给她机会。
忽有电话至,赵永生拿着那只块头十足黑色的大哥大
大哥大:就是初代手机。年轻的朋友们听说过吗?~~~
走出办公室。葡萄四处望着这间屋。本以为这人不过是个暴发户,没想到那大班台上竟放着一本泰戈尔的诗集。
葡萄拿到手上百无聊赖地翻到一页,
“假如我变成一朵金色花,
为了好玩,长在树的高枝上,
笑嘻嘻地在空中摇摆,
又在新叶上跳舞,
妈妈,你会认出我吗?
……”
待赵永生回来发现她时,葡萄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蹲踞在桌边,环抱着自己,哭成泪人。
“亲人离去,要多久才能不那么难过?”依稀记得儿时参加街坊葬礼,宇超这样问大人。
如今葡萄知道了。永远都不能。永远。
生活中的任何细枝末节,都能勾起永失亲人的心痛。
“妈妈,你会认出我吗?”
妈,看到那些广告了吗?你会认出我吗?
妈妈。
第五十五章 :坐在去东京的飞机上时,葡萄还是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家姐以后会不会去拍电视剧?”
樱桃盯着电视屏幕。《过把瘾》,明星江珊和王志文讲北京话,穿梭在北京超宽阔的马路和各种胡同中。全是南方见不着的景儿,姐妹俩总说那就是飞飞生活的地方,就像是看她的生活。
“离远一点,每天盯着电视看,眼睛要坏啦。”
四四方方小小电视机,是丽红姐家换电视淘汰掉的旧货送给她。广告拍的多,与这剧务大姐已相熟,冬至、丽红姐、摄影师,掐指算算,也不过三两个熟人。
樱桃倒是自来熟,不但飞快学粤语,能说得七七八八,得以在学校交了一帮朋友。还时常放学后到片场,说起这个那个的,倒比葡萄知道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