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不错，因为很快，陆恩慈就意识到自己的心态变了。

她太想和纪荣黏在一起了，她想恋爱，想要激情的热恋，想时时刻刻在他身边，拱进臂弯里。

可纪荣已经过了热衷于约会的年纪，他的内核如镜面般稳定，把礼物、进餐、sex都看做生活调剂的一部分，必须冷静地掌握在可控范围之中。

比如，有阵子陆恩慈感兴趣纪荣的工作，可真跟着他去了集团公司才知道，纪荣作为董事会最大的股东，下属职位有总裁副总裁，事务方面，并不需要他亲自处理那么多。

陆恩慈路上想象的，纪荣西装革履坐在办公桌后开会，三两秘书跟着他匆匆进出办公室的场景并未发生，六十岁的老男人松弛感拉满，能穿着浅色的羊绒衫陪着她在自己办公室的会客厅看米奇妙妙屋。

现在是纪荣妙妙屋了。

陆恩慈有点郁闷，第二天又换计划。

可她不喜欢打棒球，游泳又怕呛水，唯一安逸放松、又能响应纪荣爱好的休闲方式是看京剧音乐剧，偶尔到其他城市去看剧团巡演。高尔夫恩慈都不愿意去碰。

这样一圈下来，秋日即将进入末尾，陆恩慈终于发现，当纪荣不再只是靠她单一输出、堆砌设定来丰满形象的纸片时，他们其实并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社交圈子和爱好圈子交集的部分很少，两人待在一起，一动一静反而会影响对方，以至于除了性爱，她常常无话可说。

他的爱好太老派了，而她喜欢追新。他们很多时候聊不到一起。

她创造他的灵魂，可他们不是soulmate。

纪荣没变，陆恩慈想，变的是她。

她的男朋友还是原来的生活节奏，老派的约会习惯，耐心、宽容、慷慨。

是她在变化。

眼下的日子太好太过于不切实际，她反而生出一点儿犹恐梦醒的不安。和纪荣的联系还不够深，至少爱好这方面他们不相契。

“对不起，我没有那么多选择可以去做，”

纪荣看出她的郁闷，宽解道：“恩慈，这不是你的问题。年龄这种事无论如何忽略不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是等到你来，并在我们见面的时候保持最佳的身体状态。所以，我不会去做任何过度刺激肾上腺素、概率性导致身体受伤的事。”

他有点儿无奈，但尽量平和地告诉她：“比如你们现在的孩子很喜欢的——云霄飞车、跳伞、滑雪，这些我五十岁后就决定不再碰了。说到这儿，或许徒步……”

恩慈立即道：“不不不不！不做那个！”

纪荣笑起来：“好吧，那就真的没什么了。”

“抱歉。”他道。

恩慈抿唇，趴在他怀里，道：“可是现在我来了呀。”

纪荣把她落在腿上的头发抚开：“所以我会开始想，要在你身边待得更久一些。”

恩慈有些难过，恰好课题到了收尾阶段，她借口忙不开，逃回宿舍住，想静一静。

两人就此淡了一段时间。

这即是鞠义所见，陆恩慈日夜思虑的原因。

有矛盾了啊。纪荣比陆恩慈更早意识到这一点。

他这儿还放着女孩子上次托他看待的文书，家里一切都维持她在的原样，但那个人却似乎不愿意回来了。再次。

老男人做何感受无人知晓，总之又大半月过去，终于中期检查的前一晚，陆恩慈接到了广慧的来电。

“陆小姐，晚上好，”广慧的声音很清晰，像在车里，或是房间内：“先生让我把你近日要用的材料交付一下，或许你现在方便到校门口吗？”

恩慈看了眼时间，还不算太迟，便理好头发下去。

车不止停在校门口，甚至直接停到公寓楼下。陆恩慈远远认出车顶就觉得不对，拉开车门，果然纪荣坐在里面，正垂眼阅读她那份打印后的文书。

恩慈顿了顿，若无其事上车，坐到他身边去。

“晚上不要看啦，车里光线也不是很好。”她道。

纪荣合上文书，看向她道：“没事的，路灯很亮，我就在这下面。”

他们在说话上很有默契，陆恩慈立即意识到对方要谈谈，有点儿焦虑地去摸手机。

纪荣倾身示意她不要拿：“我们聊聊天，恩慈，别看那个。”

恩慈眨了眨眼，听他的话，将手机放回裙兜。“您觉得报告怎么样？”她主动问。

“对你这个年纪的学生来说，已经很好了。”他道。

陆恩慈道：“那如果离开这个年纪、这个身份呢？”

纪荣看向她：“你对‘葡萄’，了

解得还不够。”

“怎么才算够？”

“把那些文献吃尽，就算够。”

“我吃得还不够吗？那些手稿，我全翻过了，足足多写了五千字。”

纪荣轻声道：“够了，可我说的‘葡萄’，来自纸页之外。”

恩慈接过他递来的热橙茶，看到里面放了红枣和苹果，搅了搅，咬着吸管喝，没立即接话，或是出声。

纪荣看着她。女孩子的手心被热茶暖红，他视力很好，看得清对方掌心纤细的手纹。

沉默片刻，陆恩慈道：“我在读秀搜过，她从二本辍学，重新高考去了A大。很努力的一个人，家人虽然不在了，但没人将她往下拽，所以虽然比较难…至少是越来越好。”

纪荣点头，陆恩慈又道：“她大概没我现在的烦恼，我现在烦恼的是怎么让我的步调与男朋友一致。”

纪荣笑了一声，缓缓道：“或许只是多想了。”

恩慈放下茶杯看向他，抿着嘴巴，直白道：“可我们已经大半月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