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似琉璃(153)
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他都没当回事,不曾想这小女孩倒还记住了。
他并不想接受这份答谢,正要把包子还回去,又听她吞吞吐吐继续道:“你以后吃这个吧,别,别再吃生面团了……不卫生,肚子会疼的。”
他愣住了,直直看向她。
后厨的昏暗灯光映照过来,女孩白净的脸庞仿佛蒙上一层柔光,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看见过,你有时会在厨房里吃我妈用剩的面团。”
“……”他仍是没有说话,因为太过难堪。
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饭都来不及吃就要开始做事,下山前他可以带一个用剩饭捏成的饭团,很多时候都是馊的,根本吃不下去。
所以偶尔他饿得受不了,会在一些商户的后厨找点边角料吃。
其实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他已经很少有所谓的羞耻感。毕竟,光是活下去就已经很难。
可此刻,面对一脸天真纯善,并无半点恶意的女孩,他反倒有些无措慌乱。
他和她其实经常打照面,一般都是在每天过来送肉的时候,她小小年纪就懂得早起在后厨帮着父母做事。
但他们此前从未说过话。偶尔目光交汇,他能从她眼中感受到好奇和畏惧。
这里大多数同龄人看他,也都是这种眼神。他早早辍学,在山上的屠宰场成天杀猪宰牛,其余时间就在镇t上找各个商户收账。他才十五岁,但身形高大,长得又凶,一看就不好惹,因而也没人敢赖账。
更没人愿意搭理他。
她是第一个敢跟他说话的小孩。
他又看了眼她亮晶晶的眼眸,神使鬼差地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然后捏着那两个包子转身离开了。
清晨氤氲的雾气打湿了外面的青石板路,早餐铺子里飘出混合着面粉和猪油渣的温暖香气。
他看着前面等在车上的养父那张横肉丛生的脸,竟没了一贯的那种厌憎和恐惧交织的心理。
趁着养父正转过头和别人说话的间隙,他几大口吞掉了手上的包子,肉汁滑进喉舌,直直浸润到心底。
他觉得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
那时的江净伊还不姓江。她叫林伊伊,十二岁,马上就要小学毕业了。
她家在镇上开了家早餐铺子,生意还不错。每天天不亮,父母就要起床揉面、调馅,准备迎接第一波食客。
也是在同样的时间,山上的屠户会开着辆破旧的货车,把新鲜的肉类送到镇上各家铺子。肉是凌晨刚宰杀的,血淋淋的,还带着山间的凉气。
她就在那时,总会见到那个跟着屠户过来送肉的少年。
大家都叫他阿招。就像一条小猫小狗的名字似的。
他长得极好,眉眼深邃,轮廓青涩,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凶悍和阴郁,像一头被拴住的狼崽。
他总是沉默地扛着半扇猪肉,血水和汗水浸湿了破旧的汗衫。他也不管不顾,闷头在后厨进出。
她听大人们闲谈,说他是山上的屠户从福利院领养回来的孩子,因为那屠户已到中年都还没能跟老婆生下一儿半女,就只能领养一个将来给自己养老。
他干活麻利,但性子闷不讨喜。她亲眼见过那屠户经常抬脚就往他身上踹,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他也从不吭声,只默默站起身继续干活。
她还看见过,送货的间隙他躲在巷子角落,啃着有些发黑的饭团,有时他或许是没吃饱,还会偷偷到后厨拿做面点用剩的生面团充饥。
她觉得他很可怜,但也不敢跟他说话。镇上的孩子都很怕他,说他会砍人。
后来有一回,她在放学后被小混混欺负的时候,他过来帮了她。
她觉得他好像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可怕。第二天早上,在他按惯例送肉过来的时候,她从厨房拿了两个刚出笼的包子给他,作为答谢。
从那以后,他们就成了朋友。当然这是她单方面认为的,他始终不怎么说话,所以心里怎么想的她也无从得知。
但他接受了她每一次的好意。
她跟他之间好像有了种无声的默契。
她每天都会在他来的时候偷偷给他塞一些自家做的早点,有时是包子,有时是肉饼。而他会守在她放学路上,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她身后,直到把她护送回家。
他们很少说话。多半都是她一个人叽叽喳喳,而他总是沉默,偶尔回应一两声。
但他们都很快乐。
那是一种在困顿窘境中生长出的,纯真而笨拙的友谊。
再后来,那个夜晚。
她被楼下父母的争执声吵醒,零星的话语传入房间,她听明白是父亲欠了一大笔赌债,要卖掉这个铺子。
而母亲言语间满是对父亲的失望怨怼,喊着要和他离婚,要带女儿走。
这话激怒了父亲,也导致后来他失去理智,自毁般在家里放了火。
再后来……冲天的火光撕裂了夜晚的平静,也撕裂了她本该无忧无虑的生活。
她被困在浓烟和烈焰里,奔逃无路,只能绝望哭泣。
她没有想到会有人冲进来救她。明明他也不过只比她大三岁,却不顾一切地抓住她,为她挡开掉落的燃烧物,拼命往外跑。
终于逃到屋外,可仍是没躲过紧接而来的爆炸,爆炸源是她家后厨的煤气罐……
那一瞬间,他猛地扑倒她,将她死死护在身下。巨大的冲击力和灼热的气浪吞噬了一切……
***
绪钊在被绪家找回前,曾被当做一场纵火案的嫌疑人抓进警局。因为那晚他出现在了火灾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