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似琉璃(36)
自从十二岁经历了那场事故后,她就再也见不得火光。
而此刻,这熟悉的火光,熟悉的灼烫感,让她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岁失去所有的那一夜。
她总在失去。
一股剧烈的悲痛在心间冲撞,折磨得她红了眼眶:“不,不要……”
她脑内嗡嗡作响,已顾不上去思考,脚下就迈开步子,想要进入着火的画廊。
就在还有两三步远的距离时,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臂,果断有力地箍住了她的腰身往后一带。
她腿一软没站稳,跌入了一个温热硬实的怀抱。
随后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只手臂已紧紧把她束缚住,阻止她挣脱,另一只手掌覆在了她眼前,挡住了那还在强势蔓延的火焰。
耳后贴近一股热意,传入低沉微哑的声音:“别看。不会有事的……别看……”
她眼前一片模糊,呼吸越来越急促,在辨认出身后的人是谁后更是一阵惊怒。
太过强烈纷繁的情绪一时间尽数涌进脑海,她承受不住,彻底崩盘,整个人软倒在了他怀中。
绪钊。绪钊。又是他........这个混蛋……
意识陷入黑暗前的那一瞬,她在心底默念。
****
她又梦到了那场大火。那场发生在她十二岁时的大火。
她记得那也是一个夜晚,但不太记得清她之前做了些什么,总之,她后来一个人站在自己家那间早餐铺子外面,眼睁睁地看着火势迅速蔓延,吞噬了整座房屋,包括二楼他们一家三口的温馨小家。
她想起家人都还在里面,哭喊着要冲进去,而后却被谁拽住了,拦着不让她过去。
她挣扎着,却因那人的力道太大怎么都挣不脱,只能在那片火光前大喊大叫。
再然后,有人似乎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要拉着她离开这里。她不肯,撕打间只能被强行拖走。
而就在这时,正被烈火烧灼的房子里突然爆发出“砰”的一声,毫无预兆又剧烈无比。
她被滚烫又强势的冲击力震倒在地上,一片空白的意识里能感觉到,似乎有人死死抱住了她,隔开了那迸溅喷薄而出的密集火星。
她仰躺在地上,呆滞的眼前落下一片绚烂光点,仿佛节庆时绽放在天空的最大最华丽的那朵烟花。那人压在她身上,背着光,看不清面目。
那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落入眼中的一幕。
***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江净伊脸上仍残留着惊惧,仿佛还未从刚才的梦魇中清醒过来。
其实那之后,随着时间的慢慢治愈,这些年她已经很少再做那种不停重复过去的噩梦了。
为什么现在又……
下一刻,梦中的回忆场景就和现实正发生的事情别无二致地重合。
她想起了晕厥前看到的起火的画廊。
是真的。
整件事都真实地发生了。十几年前那惨烈痛心的场景,又一次清清楚楚地重现在她眼前。
她一个激灵起身,跳下床就要往外跑。
床边一直安静坐着被她忽视的身影突然一动,迅速拦住了她。
绪钊扶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这才看清面前那副肃冷中带着关切的深邃轮廓。
鼻间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四下一瞟,才发现自己应该已在医院,看周围的布置像是vip病房。而她身上也已换了一套空荡荡的病号服。
顾不上去回想她是怎么到了医院,此时只有一股强烈的恨意涌入心头,她使劲挣开绪钊的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么对我?!”她嘶声喊着,泪水已经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绪钊被她打了一耳光,竟是纹丝不动,脸上除了一枚五指印再没有多余的变化。
他面无表情抬眼看她,默默伸手似乎想要帮她擦眼泪,又被她一把拍开:“你别碰我!滚开!”
她这般反应才让绪钊的神情有了些许波动,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情绪。
“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她红着眼怒斥道。
她记得在起火的画廊前晕过去时,是他接住了她。说明他当时就在场。
而之前酒店里,他先她一步带着人离开,从时间上推算,也正好足够他去画廊放一把火。
在此刻的江净伊看来,这推断再合理不过。
绪钊低了低头,似是无奈叹气,捏了捏高挺的鼻梁,难得地透出一股脆弱感:“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是这句话。烧一间画廊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可江净伊现在脑子一片混乱,又夹杂着各种极端偏激的念头,哪里还能静下心去听他辩解呢?
她没有心思再去跟他继续纠扯谁是谁非,再次抬脚要往外走。
而绪钊也再次拦在了她身前:“去哪?”
“你管我去哪!”江净伊伸手试图推开他。
他一动不动,神情又变得冷肃:“不要去。那里已经烧完了,你去了也没用。”
“……”江净伊动作一滞,缓缓放下了手。
眼前又显现出画廊被火吞噬的那一幕幕画面。她不敢想象大火过后留下的会是怎样的凄凉惨状,也的确没有前去亲眼目睹的勇气。
其实这些年,她待在画廊那个隐秘的小画室里,被迫画出一幅幅赝品,内心对那个地方是有过厌倦的。
她很多时候会觉得,那间画廊就好像一个牢笼,一个无底洞,囚困住了她所有的梦想,消磨尽了她所有的青春。
她是想逃脱的,所以才在母亲提出让她跟着何梵生出国时,尽管知道何梵生心里不会情愿,也仍是厚着脸皮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