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何有笳(30)
几年相处下来,小张也渐渐明白了他对这里的眷恋。
人对一个地方不会产生太多感情,大多时候,都是因为那个地方的人。
跟着他来来回回往返茄阳无数次,虽然没正式窥探过老板的隐私,但他也知道让他留在绒城的根源是那位陶小姐。小张只是匪夷,为何小说里的追妻总是那么容易,而他眼前这个男人这些年花费巨大时间精力,现在反倒是把自己越弄越伤。
头脑风暴时,车子已经驶进小区。
小张下车拉开后门时递上拐杖,何屿皱眉推开。但脚上的伤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不用拐杖光是扶人的话根本无法行走。
单脚站立思索片刻,他强行说服自己只是一时,这才不情不愿接过进了电梯。
小张看他这样也不敢轻举妄动,一路陪同着送到家里,又体贴地说了句如果洗澡不方便他可以留下帮忙。
何屿无语,脸越来越黑,拿出手机半真半假地威胁,“你要是现在想回去我可以立刻让人安排。”
“不不不,我不走!”
小张慌张退离,把药袋放在玄关柜,“那您多注意,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屋里全天开放的空调只消几分钟就将脸烘得很热,何屿喝了口水,在小张关门前又将他叫住。
“你告诉他今年我依旧不回去,就在这过年。”
说完后脱掉外套,一个人杵着拐杖慢慢进了屋。
艰难费力地洗完澡,总算能休息时文冬阳却突然来了。
这人知道他所有的门禁密码,平时熬大夜加班过后也会为了方便来他这休息,但最近半年何屿频繁出差,文冬阳一个人没意思也就不怎么来了。不过今天这个点来找他,何屿不用想也能猜出原因。
果不其然,他一进门就直入正题。
“啊啊啊啊啊凭什么拒绝我!”
“我跟你说何屿……”
话没说完,文冬阳抬头看到杵着拐杖站在楼梯间的男人时当即目瞪口呆。
怔愣两秒,他小跑着上来,不可置信地将他看了又看。
“你这是咋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何屿没急着回答,看了眼走廊墙壁上的挂钟,已经凌晨三点,他原本就稀薄的睡眠经他方才这一嗓子算是彻底消散。
没去计较心里逐渐堆积的烦闷,他看向文冬阳,“你还是先说说你怎么了。”
文冬阳见他这样也不好再折磨他,扶着人就近去了书房,又去酒柜里拿了酒。
何屿皱眉提醒,“我刚打了消炎针,你不是有禁酒令吗?”
“明后两天休息,”文冬阳给自己倒满后灌了一大口,沉声跟他讲起方才。
“我今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肚子里酝酿了一车的话还没说呢,就被她一句话挡了回来。”
他越想越难受。即使已经做好了被她以各种理由拒绝的心理准备,可还是
没想到自己在黄筝心里连个追求者都算不上。
“你知道她叫我什么吗?”
文冬阳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满眼自嘲,“她叫我小屁孩,我不就比她小两岁吗,这算哪门子的拒绝理由,法律上有明文规定小两岁的人不能在一起吗?”
何屿沉默,静静看着他。
文冬阳大多时候都很稳重,唯独在黄筝面前总是拿不定主意。追求人的水平拙劣不说,还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不肯开口,从小暗恋这么多年却始
终因为自己的犹豫顾虑没能主动出击。
看着人恋爱看着人结婚生子,总算等到她离婚,又因为许久没能鼓起的勇气错失机会。
于是就只能兜兜转转在她身边,成了一个跟她不咸不淡的发小,黄筝对何屿都比他亲近些,遇到什么事也从来想不起找他。
也就比陌生人多个脸熟。
“后悔么?”何屿闻言感慨开口:“如果当年你不去黑城读警校,没准黄筝也不会那么早结婚。”
陶万笳走后,黄筝跟他一样孤立无援,何屿是笼中困兽,家里强行以治手为由带他出国。
黄筝则比他艰难得多,看着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万念俱灰的时候就总想着要靠别的东西拯救痛苦,那段蒙蔽眼睛的婚姻,是她失去父母又失去陶万笳后的情感代替。
所以跟当时出现的那个人是谁没有关系,谁出现都会是她的救命稻草。
但文冬阳却不这样认为,他话里话外都是绝望和失意。
“她不喜欢我,即使我当年留在绒城我们俩也没什么可能。”
夜晚会放大人所有的悲伤情绪,文冬阳酒意发作趴在沙发上哀喊:“何屿,你说咱俩怎么就这么难啊……”
何屿劝不住,只好任他发泄,幸好是顶楼没有邻居,而且文冬阳酒量也没多好,三杯进了肚就昏昏沉沉,手里的杯子一放,四仰八叉躺在沙发床闭眼睡了过去。
何屿挪不动他,也没白费力气想要叫他起来去客房,杵着拐杖拿了个毯子盖在他身上。
出门前关灯,看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又突然停住。
灯光下,地图上每一块去找过的地方都是密密麻麻的标注。
文冬阳不止一次笑话他这样像查案子,但他过去不觉得自己竟然去了那么多地方,现在看来确实有点吓人,可他从不觉得这是浪费时间。
陶万笳是他前二十年的人生中色彩最浓烈也是占据时间最长的一个人,想放弃还真是挺难的。
茄阳上面标注的最多,他曾无数次往返过那里。
从陌生到熟悉,再到每条巷子里的每一条路,他满怀期待地来,想着或许还能在某个角落里见到她,但无一例外,每一次都是失落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