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何有笳(4)
关上门回到家,把手上的纸扎用品往玄关一搁,脱掉外套就进了厨房。
烧水,拿出冰箱里的冷冻水饺下了锅。
等水开的工夫又见缝插针把厨房垃圾整理出来,开门去倒垃圾,发现隔壁那女孩依旧站在那,一边骂着一边用脚踹门。
年纪小,遇事只知道泄愤。
陶万笳这次在回来时停下脚步,“需要帮忙吗?”
“需要需要!”
女孩转过身,似乎一直在等她开口,黑瘦的脸上露出个微笑,“我手机没电了,钥匙断在锁眼里打不开,你能借我用下手机吗,我给我男朋友打电话让他回来。”
陶万笳向后看了看,老式门锁大多有这种问题,开门之前总是要先往里推一下。
对方见她不说话,一时情急,“你到底借不借啊?”
“你男朋友是开锁的?”
陶万笳不答反问,点开手机电筒低头查看,随后转身回去。
女孩眨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这句问题的意思。
言外之意,比起第一时间找男朋友,还是应该找开锁的才能解决问题。
“不想借就不借,说什么风凉话啊,你们这儿的人都……”
女孩以为陶万笳走了便不吐不快,话说到一半,看到她拿着刀和钳子折返后急忙抬手捂嘴。
陶万笳没理会,借着发白灯光扫了她一眼,视线从她浓密的人工睫毛和夸张的碎钻美甲上收回来。
用美工刀把钥匙方向回正,再拿尖嘴钳夹出断掉的钥匙。两分钟不到,断掉的钥匙就顺利拿了出来。
再关门时,她听见身后姑娘带着羞愧的话语,“谢谢你啊,刚刚对不起。”
陶万笳笑了下,将门从里面反锁后走到厨房盛饺子。
餐桌上放着她早晨没来得及收的笔记本电脑,犹豫一瞬,陶万笳解开密码,到底还是点进邮箱将那份报道又看了一遍。
南城都市报副主编深度调查部主任裴强于今日宣布离职,对于日前引起轩然大波的报道,裴强对此表示无可奉告
陶万笳轻叹一声,找到手机里三天前的最后一条短信——
老裴:先别回来,躲过这阵子再等我联系你
前路未知,皮薄馅大的肉饺子也没有丝毫香气。
陶万笳囫囵吞吃,定好闹钟就去洗漱休息。
翌日凌晨,陶万笳到墓园是四点半。
离开多年,这条路却像是死死刻在她脑海,即使黑暗里掺了层雾,乱石杂草又绊脚,但她还是没用多久就找到一南一北的两座合墓。
手电筒照在墓碑,她伸手抹去浮土。但大理石干干净净,只触到一手的凉。
“爸,妈,我回来了。”
陶万笳声音很轻,“女儿不孝,过了这么多年才回来看你们,实在是怕连累你们跟我一样不得清静。”
黑暗中耸立的墓碑岿然不动,陶万笳放下袋子里还冒热气的一盘饺子,很快辗转到了另一座墓。
她没有说话,摆好糕点就跪下来烧纸。
纸钱边缘燃起猩红的火焰,在黑暗中来回飘动着转圈,一道急风划过,流动的火苗倾斜着扑到她面前。
额间碎发被火燎了个边,陶万笳感受到这份灼痛后终于抬起头,对上墓碑上那两张黑白照片。
风呜咽穿过,扑簌簌吹散她睫间的眼泪。
陶万笳哽咽,“黄叔,刘姨,你们还在怪我吗?”
第3章 「打输了进医院打赢了蹲局子」
2004年
除夕夜前一天,绒刚家属楼外的马路闯入一辆刹车失灵的卡车,刚从厂里下班在买菜路上的陶力青和妻子万书枝被这辆突如其来的车绞入车底,当场身亡。
六岁的陶万笳也在这一天成为孤儿。
葬礼过后,厂领导对这个孤女今后的安置问题踢起了皮球,无数惋惜可怜但没一个人肯真正发声时黄志彪在人群中站起身。
他不顾妻子的劝阻,走上前把被人围观的小孩抱起,强势地开了口。
“老陶走了,以后这孩子就是我闺女,我们家养!”
粗粝刺喇的大手抹去她脸上的泪,黄志彪面庞坚毅,话也像是铁锅里冒出的热气,随风飘着过来,温暖着罩到她身边。
“笳笳别怕,你爸爸妈妈不在了,但是叔叔阿姨还有黄筝姐姐都会像你爸爸妈妈那样照顾你的。”
眼泪被寒风凝结成冰,陶万笳睁开眼看着墓碑上那张跟记忆里完全相同的面庞。
人是趋利避害的生物,习惯用逃避遗忘痛苦,可事实上,有些伤疤是横亘在血液里的骨刺,时间只会愈发加重。
天边泛起淡青,陶万笳整理了墓旁刮在松树上的塑料袋就准备走,但脚步刚迈出不远,就看到山下一个模糊影子走上来。
大概是第六感,她还没在轮廓上辨认那人是否是何屿,但昨晚差点遇见的慌张已经让她迅速转身回去。
环顾四周一遍,最后还是秉持着不打扰别人的准则悄悄躲进了爸妈墓的后面。
四季常青的松柏枝叶茂盛,半蹲在地的陶万笳完全融于这片自然。
没想到还真是何屿,他被暗色天光朦胧成一片黑影,径直站到墓前。
头顶的山雀扑开长长的尾,在深蓝晨雾哀叫着,陶万笳看着男人棱角分明的脸,被这道声音带回到那个闷热的夏天。
又一次被命运折磨被生活抛弃的绝望少女带着她溺水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来到这里。
“我这个人不信口说无凭,你对着我爸妈的墓碑发誓,说你会带我离开绒城。”
“我何屿发誓,一定会顺利带陶万笳离开这里,如果做不到就天打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