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何有笳(86)
可她终日神情恍惚,陶万笳做任何事她都能找到骂她的理由。
人痛苦到极致什么乱起八糟的话都会信,她甚至也拿外人说的那一套说辞,直言这一切灾祸都是她带来的,自从她来到这个家她就一直在失去。
小时候是父母的爱,现如今连父母都失去了。
她想不明白,难道人活着就是一直失去吗?
葬礼结束,两人从山下返回途中经过一条河流,盛夏里水位上涨,黄筝趁着陶万笳不注意跳入其中。
河水刺骨冰凉,漫灌全身时也让人遗忘所有痛苦,脑海里父母的面孔逐渐模糊,耳边呼唤她的名字却越来越重。
陶万笳憋气钻入水中,手脚并用拖起黄筝,人到水里会变重,她挣扎许久才拼了命把黄筝拽上岸。
那一刻也是真的生气,抬手打她糊住头发的脸。
“你现在这样自暴自弃对得起他们吗?”
“我知道你很难受,我也很难受……”陶万笳眼眶泛红,盯着黄筝开口:“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才会满意?”
这些天黄筝说了太多太多,她计较着父母在晚饭前去厂里要那些三年都迟迟没结清的工资,而那些钱可以刚好用来供陶万笳读书。黄筝在心里给自己走入了死巷口,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陶万笳。
“那是我爸妈!我没有爸妈了!”
“他们如果不是因为你不会去世,你还想要我怎么面对你?”
黄筝沙哑的嗓子撕扯用力,鼻腔里积蓄的水反呛得她眼里血丝更多。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雨,河面上跳跃阵阵涟漪。雨声欢快,可这声音落到两人耳里更像是数万根针扎入皮肤。
跟此刻淋漓的雨一样,让人喘不过气。
陶万笳也在哭,她们的世界包括她们自己都在坍塌,她无力更改,也疲于回答。在黄筝的目光下盯着那条渐渐湍急的河流。
“是不是只有我死你才会满意,把我这条命抵给你,够吗?”
话说完,她头也不回转身向后,黄筝死死拽住她。
两人浑身湿透,互相钳制着对方,到最后精疲力竭,倒在干石滩上大口喘气。
陶万笳把黄筝抱在怀里,抬手摸到她脸侧自己打到的红印,她一句又一句在她耳边说对不起,终于换来了黄筝柔软的泪滴。
“我没有家了,我不知道以后怎么办。”黄筝埋在她身前哭得断断续续,“我还能去哪,我只有一个人了。”
她茫然又恐惧,年龄上比陶万笳大两岁但实际上心理还是个孩子,她也知道陶万笳早就想离开绒城。可她除了这里哪都不想去,这里有她从小到大所有的回忆,她舍不得。
陶万笳一下又一下顺着她不停颤抖的背,两个人哆哆嗦嗦在雨里宣泄所有情绪。
她抬手擦掉黄筝混在雨里的泪,声音很轻又很坚定,“你不是一个人啊,你还有我。”
两道单薄身影支撑着在雨里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淋雨之后黄筝大病了一场。
重感冒严重到根本下不来床。
陶万笳担负起照顾她的责任,一日三餐外加吃药,从早到晚都守在身边。
黄筝虽然痛苦但精神状态已经好了很多,亲人离世是件无可奈何的事,除了接受也只有接受。
“何屿的伤怎么样了?你问过他吗?”吃药时黄筝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陶万笳摇摇头。她给何屿打过电话但都是于阿姨接的,那晚他被送到医院后就转院了,现在人在京平,她在电话里得知何屿的手做了手术,现在还在恢复期。
黄筝看她这个神情也叹了口气,把碗里苦涩的冲剂喝完后跟她提议,“你去京平看看他吧,我知道你不放心,但是我一个人可以。”
事情已经过了一周,黄筝也慢慢
接受了现实,现在只要陶万笳在她身边她就能暂时不去想那些痛苦。
但她知道她在意何屿。
陶万笳确实心急如焚,黄筝这番话在某种程度上让她心安,于是等她痊愈后第一时间定了票去京平。
那也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离开绒城,出火车站的时候下了雨,她没带伞,在出站口外面揽客的出租车中随便选了一辆,按照电话里听到的医院名称告诉司机。
一路都在堵车,陶万笳奔波到连刘海都黏在额头上,到医院后茫然许久才找到住院楼。
于莉在走廊看到她时一脸吃惊。
“万笳啊,你怎么到这来了?”于阿姨声音温柔,拉着她坐到墙边的座椅,拿了纸巾擦拭给她脸上的水滴。
陶万笳下意识拉住身旁的手,“我想看看何屿阿姨,他现在没事了吧?您能让我进去看看他吗?”
他是以后想要当画家的人,手比一切都重要。陶万笳担心的也是这些。
于莉思考片刻,看着她如实开口:“小陶,你也算是阿姨看着长大的孩子,有什么话我就不瞒着你了。”
“何屿手腕神经还有韧带都
断裂了,医生说以后即便恢复也会伴随很多后遗症,画画更是别想了。”
“我跟你何叔叔打算送他出国治疗,也就是下个月的事。”
陶万笳心脏颤动,眼眶当即就红了。
那晚乱成那样她也不知道何屿最后是怎么把她跟黄筝带出去的,她偶尔抬头能看到他紧绷的唇角,想来那时候就已经痛到不行。
“阿姨……”陶万笳哭腔很重,“我就看他一眼行不行,我不会打扰他休息的,我就是,我就是……”
特护病房外走廊安静,于莉牢牢覆住她的手,眼里也带了点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