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何有笳(88)
“家里的事总归有可以解决的办法,你没必要为了任何人牺牲你自己啊小陶!”
她的老师语重心长劝解,黄筝在门外端着洗好的水果,脚步突然一停。
屋内那道中年女声字字句句都在替她考虑,她的未来她的发展,还有,她曾在作文里短暂提及过的梦想。
而那些东西,怎么听都似乎比她更重要。
黄筝在这一刻迟疑了。
陶万笳从未跟她说过这些,她以为她曾经的梦想就是离开这里,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她为什么会喜欢何屿。炙热的人总是互相吸引,梦想也不该被任何人任何形式所阻拦。
她决心要还陶万笳自由。
但她太了解她了,她知道开诚布公说出来她非但不会同意反而还更加坚定留在绒城。她会自我牺牲,直到时间把这份伤痛冲淡。
黄筝想让她干脆利落地走,不再因为她而犹豫不决,所以她用了自己的方法。
变本加厉骂她欺负她,在看到录取通知书后彻底松了一口气。那时候一起上学的技校里有个男同学追她,就在隔壁街开维修店的。黄筝利用这男同学对自己的热情,直言告诉陶万笳自己已经不再
需要她。
她留在这里会碍事,总之是什么话狠就说什么。
陶万笳被她气到,但也保持着冷静,在黄筝把她行李扔到院外时走到男生面前。
“你会做到好好照顾她吗?”
男生愣了下,话音坚定,“当然,我会一辈对她好!”
陶万笳事先打听过这个人,得到回答点了点头。拿出背包里那张银行卡塞到黄筝手中,而后头也不回,一步一步向外走。
盛夏午间烈日刺目,她顶着
快四十度的高温到了火车站。
买完票坐在候车大厅,她拿出手机打给何屿。
上次在他家里,他问了那么多来不及回消息都是为了铺垫给她送手机。火烧得太快,陶万笳后知后觉才在背包里发现。
“喂?”
“谢天谢地,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何屿声音激动,他已经不顾阻拦到了绒城,“你在哪里万笳,我去找你,我答应要带你离开的。”
“不用了。”
陶万笳低下头,看着眼泪砸进牛仔裤,努力压抑着话音。
“何屿,你好好过你的生活,不要找我了。“
周遭到处都是步履匆忙的旅人,她视线模糊,很快听到何屿问。
“陶万笳,我就是你的一件行李对不对?”
他尾音微微发颤,“天冷的时候需要用我取暖,用不到了就一脚踹开是吗?”
“是!”
陶万笳决绝开口,几乎是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就听见那旁男生呼吸一沉,随着耳朵痒起来的,还有心里落下的那颗石子。
终于说出来了。
她脑子混混沌沌,突然惊觉原来说狠话是这种感觉。
她甚至在这一刻感受到黄筝的轻松,或许比起爱,还是这样直截了当的恨更干脆。
“我一开始就是想找人带我离开,这个人是谁都可以,只要他有能力,但我现在不需要了。”
“所以你不用找我,我从来就不喜欢这里,讨厌钢厂,讨厌他们所有人,更讨厌你。”陶万笳身体发冷,耳边攥住手机的手不知不觉颤抖,胸腔里波涛汹涌,语气依然保持着平静。
“我要去一个没有你们所有人的新世界,一个对我来说,顶顶好的新世界。”
何屿挣开身后从京平跟来的父亲助理,手上的绷带散开,鲜红血液瞬间渗开。他忍着痛,还是不死心。
“我现在在路上了,你等我,陶万笳你等我,我要当面跟你说!”
听筒将一切声音都围簇在她耳周,她听见何屿呼吸不均,听见他那边街道上的鸣笛。但这对她已经没有意义,陶万笳在广播中站起身,进站前把手机扔进垃圾桶。
她在那天扔了很多东西,形单影只,全身上下只有一个被洗到掉色的黑色双肩包。
她丢掉了故乡,丢掉了何屿,更丢下了所有自己从前在意眷恋的东西。
或许他们都要离开对方才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路途遥远,火车窗外的景色不停变换,由夕阳落入黑夜,再从黑夜到雾气氤氲的清晨。
陶万笳呆呆看了许久,直到把所有人全部忘在脑后。
“万笳,万笳?”
耳旁突然钻入的声音打断了她。
陶万笳木然回头,对上赵阔一脸担忧的面孔。
“你没事吧。怎么看起来这么憔悴?”
“没事。”她扯了下嘴角,怔怔对上他的眼睛,“你怎么在这,是来绒城找我吗?”
赵阔闻言愣了,有些费解地看着她,“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你都没听到吗?”
他是来支援她的,他还是放不下做调查。那天在医院里看到裴强痛苦至此却还是不肯放下这件事他就像是被当头一棒,当年选择这条路是因为热爱,被迫离开更非他所愿,那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赵阔想,即使这条路荆棘丛生,他也无所谓再重来一次。
于是接下了贺群山的另一封邀请函,时隔很久站到她身后。
赵阔把自己来绒城的事重复了一边,打开车顶灯发现陶万笳脸色通红。
“你是不是发烧了?”
陶万笳被提醒,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总算明白方才的难受从何而来。
凌晨时分人意志力和精神都很薄弱,而她刚跟何屿吵完架出来,又头脑风暴想了很多以前的事,也难怪会发烧。
还是这些日子事情太多的缘故,睡眠时间压缩到几乎没有,身体自然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