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何有笳(92)
他现在精疲力尽,觉得自己被抽走所有力气,身前身后都是推着他翻涌的洪流,无处可逃,更前行不了。
但何屿不知道,陶万笳此时亦是被卸掉了翱翔的翅膀。
贺群山的电话跟消息一样来势汹汹,是在她又一次采访邓子雄中途打来的。
“这个案子你还是先让赵阔跟吧,绒城的事你没办法再报了,得先避避嫌。”
“为什么?”
“部里接到关于你的举报了,现在退出也是为了保护你。”
贺群山如实告知,这也是起初预料到的情况。陶万笳在回来之前已经有心理准备,但现在情况不同,她好不容易查到点眉目,不想就这样轻易放弃。
“您之前可是答应过我会在后面支着的,再给我点时间行吗?”她尽力争取,想着贺群山最初劝她接下这个选题时的义正言辞多少能管用一些,奈何现在的结果已经是争取过的了。
听筒那旁的男人叹了口气,“小陶,你现在还是尽早回来吧,我手头还有个治污的线索给你,好好做也能做出成绩。”
“我要的不是成绩。”
她要的是还原真相。
但话滚到嘴边,陶万笳还是没有说出来。
挂断电话后折返,屋内等了她许久的邓子雄似乎已经在陶万笳细微变化的神色中看出了什么。
“陶记者这是,遇到了什么事吗?”
“没事。”
她表情自若地抬起头,拿走茶几上的录音笔和背包,礼貌笑笑,“抱歉了邓总,我们的采访可能要结束了,如果您之后还有什么线索,那就找我的同事吧。”
话说完陶万笳就利落走出,办公室恢复安静之际,邓子雄笑着把燃了一半的雪茄放到烟灰缸里。
“老爷子就会杞人忧天,一个小记者有什么可担心的,还不是我说调走就调走了?”
“是您深谋远虑,现在咱们只要等着这件事过去就好了,这绒城以后的商业资源啊,还都得是您的。”沙发一侧的助理躬身奉承,顿了顿又问:“那…咱们还去国外吗?”
邓子雄没说话,懒散地把玩着从手指上褪下来的翠绿扳指。
老爷子让他先出去等事情过来再回来,他才不要听他的,风头已过自然也没什么好躲,但这个过于嚣张的人不知道,此时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所谓放长线,就是要在鱼快咬钩的时候将要不要地拖那么一会儿。棋局最末的决胜一子,往往也是最不起眼的那一颗。
离开邓子雄公司,陶万笳跟赵阔交接工作。
贺群山给她的指示是明天回京平,赵阔知道后也只能是劝她安心。
“这的事儿有我呢,你别担心。”
陶万笳无可奈何,不甘心也只好先走,但她没想到,自己之前为了敲山震虎所以试探向邓峰发出的采访邀请会在这时候同意。
赵阔看到她递过来的信息也有些惊奇,“他现在难道在绒城吗?”
“不清楚,之前听说住在京平的疗养院鲜少外出,退休后一直很低调。”
视线交汇,赵阔瞬间明白了她想做什么,可阻拦的话还没出口,陶万笳就已经在对话框回复了。
他瞥了眼内容,约好的地点是邓子雄在郊外的半山会所。
“我跟你一起去。”
陶万笳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
她现在被撤下来怎么莽撞都无所谓,赵阔不行,他是为了帮她才来这里的,陶万笳不想给别人带来麻烦。
晚上八点,赵阔开车送她到了会所山下。
天色一片钴蓝,夜幕下两旁高耸的树枝在风中飘动,扇出一片又一片阴影。
她也不知道邓峰这时候找她是什么原因,但她隐约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因为这或许说明邓子雄的那些事他父亲在背后也有这么一份。事先向陆渊报备了自己的行踪,陶万笳理了理衣服准备下车。
“我还是不放心。”赵阔侧头看她,“万一要是有什么……”
“没事。”
陶万笳笑了下,“又不是第一次单独采访了,你今天怎么婆婆妈妈的?”
她抬头望着天边刚刚升起的月亮,比起自己被撤职的压抑,此刻心里反而平静许多。
“我是担心你。”
赵阔目光躲避片刻,也
不知怎么就说起了何屿,“跟你共事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么拼命,是因为这个人是他吗?”
过去他从未问过这种话题,今天大概也是有感而发,他还从没见过这么不理智的陶万笳。
“何屿之前拿他跟工作相比,我选了工作,他支持了我的选择。”
陶万笳低下头,眼里似有隐忍的情绪晃动。
她清了清嗓子,“可倘若正义无法抵抗邪恶,那我也没有坚持下去的必要了,我做记者就是为了抵抗不公。这个报道哪怕是押上我这个人的全部,哪怕是又像上次那样撤掉我,我也要做的。”
陶万笳伸手拉门,昏暗中对上他的目光。
“老赵,谢谢你来送我,这事你离远一些,我不想连累你。”
她今天不管问出什么都代表自己,但他不是。
夜间山风凉得刺骨,车门打开时赵阔被扑了满脸的凉意。
陶万笳又留给他一道背影。
周遭漆黑,萧肃山间像是吞噬一切的怪兽,只一层白薄月光浅浅蒙在她身侧。
赵阔看着看着,眼前却是第一次在办公室见到她的场景。当时他刚从外面卧底回来,风尘仆仆满脸灰尘,还没顾得上洗脸就听见裴强带来个人跟他介绍。
那时候年轻,师傅身边的很多学生他都会下意识认为那是来抢饭碗的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