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痴鱼(60)+番外
房间灯光柔和地洒在邝裕美身上,她的疲惫与坚韧,对待邝朵几乎忘我的爱,深深触动了他,也刺痛了他。
在安静的病房里,某个念头在许兆璂心中悄然成形。
第二日,邝朵的情况稳定。
许兆璂换上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气质沉郁,他看向邝裕美,眼神复杂,似乎在思索什么。
他安排好人员,对邝裕美说,“我出去一趟。你在这里陪着她。”
邝裕美点头,全副心思都在孩子身上,并未多想。
许兆璂没有让任何人跟随,一人驱车前往郊外的陈家墓园。
阳光灼热,墓园里寂静无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入门处的对联古朴,久经风化今夕吾躯归尘土,他朝君体亦相同。
许兆璂穿过熟悉的路径,来到母亲陈如兰的墓前。
墓碑照片是温婉微笑的母亲,眼神似含着一丝淡淡的哀愁。
许兆璂像往日祭拜那样,亲力亲为,清扫,拈香,下跪,烧纸。
忙完一切,他静静站着,目光胶着在照片上。
往日的记忆纷至沓来,母亲的隐忍受罪、父亲的滥情残酷、那日他拦下母亲私奔的自私、母亲日益黯淡的生命、到她至死都未能回家的遗憾。
许兆璂想起邝裕美当日的控诉当初你妈想舍,你不让。就像现在,我想跟你分手,你也不让。你身边所有人,都被你看作满足欲望的工具。只要不合你心意,你就总有借口来践踏、逼迫。
许兆璂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重复某种错误,留下母亲,让她禁锢。现在,他对邝裕美,也在做类似的事情。
许兆璂像是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忏悔,“妈,我把她留在身边,我以为占有就是胜利。但我好像错了。”
他想起邝裕美,唇边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她叫邝裕美。我以为她像你,但实际上她不像你。妈,她比你……更烈,更泼辣,更强悍,更清醒,也更让我讨厌、厌烦,却也让我着迷、喜欢、沉醉……”
他话到这里,敛了神情,还想要继续说对邝裕美的感情,“离不开。”
“面对痛苦,她现在找到了比纠缠于过去,沉湎于痛苦更有力量的东西。”许兆璂想起邝裕美看着邝朵的眼神,那种光芒是他从未见过,“我困住她,就像当年困住你一样。我以为我需要她来填补内心,弥补当年我对你的愧疚,又或许只是对她自私的占有欲。这对她,对我,都是一种伤害。”
许兆璂长长吁了一口气,“我打算放手了,妈。我让她走。你也让我自己走吧。往事、痛苦、罪恶,到此为止,我不想再愧疚,不想再难受,不想再放任错误的情绪伤害我身边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许兆璂心口先是猛地一空,随即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他在母亲墓前跪下,阖眼时心想,愧疚毫无意义,他要放下一切,轻装前行了。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许兆璂回到医院,已是傍晚。
邝朵醒了,被邝裕美抱在怀里喂水,精神头好了许多。
邝裕美这才注意到许兆璂一身西装,面容肃穆,她后知后觉别墅中的祭祀用品,他今日去墓园祭拜陈如兰了吗?
走进病房,许兆璂让护士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许兆璂走到床边,看了看邝朵,小家伙似乎还记得他,眨了眨大眼睛。
许兆璂目光平静地看向邝裕美。
邝裕美似乎察觉到许兆璂情绪的不同寻常,回望他。
“她没事了。”许兆璂探邝朵的额温,“医生说再观察一下,明天差不多可以回家了。”
邝裕美嗯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后,许兆璂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裕美,我想了一日。我想,我们的协议,到此为止。”
邝裕美闻言,很是诧异,猛地抬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许兆璂说话之前,她做好应对他各种要求的准备,却唯独没料到他会说这句话。
他看着邝裕美惊讶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眼眸里没有往日的侵略性和掌控欲,只剩下平静,“李显那边,我收了手,以后不会再找他麻烦。之前,你想要的资源,我的秘书会帮你对接。如果你不想要,随你。”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她怀中的邝朵,最后看向她的眼睛,他眼神坦荡、纯粹,深深凝望着她,“裕美,你自由了,你可以过你想过的生活,我不会再纠缠你。”
邝裕美抱着邝朵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自由。
她抬头,审视地盯着许兆璂,他脸上不再有往日对她居高临下的掌控感,或是戏谑玩弄的神情。
与他长久的对抗、算计与屈辱让邝裕美生出警惕,这是不是另一个陷阱?还是更高明的情感操纵?
他是去祭拜了母亲,愧疚心发作,还是许董终于演腻了这出强取豪夺的戏码?
沉默片刻。
邝裕美的声音因为紧张和难以置信,有些颤抖,“……你说什么?”她想要确认,又怕惊扰这喜悦,担心只是她的幻想。
许兆璂迎着她的眼神,没有躲闪,“我说,协议作废。你自由了,裕美。我不再纠缠。”
这一次,邝裕美听清了,听出了他语气那份不同以往的认真。
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但戒备仍在。
邝裕美长吐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七年的郁气都呼出去。
邝裕美没有感恩戴德,也没有失态地哭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许兆璂,里面有难以置信的审视,也有释然的解脱,更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怅惘,为那些逝去的、扭曲的错误时光,也为眼前这个终于肯放手、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