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姝色(4)
萧邺脸色沉下来,风雨欲来之。
他坐在床沿,拧了热帕子,擦拭少女滚烫的额头,动作轻柔。
不多时,吴嬷嬷来了趟燕拂居,奉王慧兰之命,带姝云离开。
“赶走。”
萧邺沉声说道,平静的脸上波澜不兴。
他的五官端正深邃,素来不喜笑,越是平静漠然,越让人看得发怵。
这两年安陆侯远在北疆,府中的大事多由萧邺做主。
送走吴嬷嬷,碧罗回了屋中,轻掩房门低声道:“已按大公子的吩咐,提前十日传信老夫人。”
她掐着指节算了算,道:“按驿站的速度,估摸着老夫人快回京了。”
上元节后不久,崔老夫人带着四姑娘回了清河老家探亲,而后萧邺随天子巡边,也就是这期间,侯府寻回了被调换的真千金。
萧邺的目光慢慢从姝云身上移开,淡淡颔首,挥手示意婢女退下。
晚些时候,风云变幻,天好似漏了一般,大雨滂沱,狂风拍打窗牖,沁凉的雨丝飘落窗台。
姝云没有醒来的迹象,高热不退,比白天还要严重。
灯火昏幽,萧邺扶她靠在肩头,将勺中的药汁慢慢喂进她口中,可她不吞咽,药汁从唇角流出,沿着雪颈流下,不仅弄脏衣襟,还打湿了萧邺胸膛的衣衫。
姝云平时便讨厌苦涩的药,这会子昏迷,更是不愿喝了,跟唇间的勺子对着干,丁香小舌抵开送来的玉勺,苍白小脸皱巴巴,哼哼唧唧地嗔怨。
萧邺低首,在她耳畔轻哄,少女似乎听见了,迷糊轻哼,紧闭的唇微张。
萧邺再喂药时,她的抵触不再强烈,一勺药勉强喝了小半。
几勺药下去,两人胸前的衣料都湿了,雨夜风吹,有些凉。
姝云憔悴的小脸烧得通红,黛眉紧蹙,病中消瘦弱不胜衣。
白日里,她的烧一直退不下去,大夫针也施了,药也用了,怎么也不见效果,到了晚上,竟烧得更加厉害。
她身体底子薄,经常生病,每次养病都要花好长时间,大夫说是幼时受寒,伤及根本,如今想来,大抵是雨夜山中调换时受寒坏了身子。
“阿娘,阿娘。”
虚弱的声音细弱蚊蝇,迷迷糊糊呼唤着想见的人,纤手将他的衣袖攥在掌心。
絮絮泣泣,真真可怜。
唤的人,已经不要她了。
萧邺垂目,深眸如海,拭去她眼角的泪。
指腹湿润,他尝入口中,咸甜尽知。
“阿娘,冷,我听话,喝药。”
少女絮声呜咽,埋头往萧邺怀里钻,压得湿润的薄衫紧贴着,胸肌愈发坚硬,而怀中的身子发烫,软如春水。
她揪着衣襟,嘟囔道:“很……很乖的。”
萧邺半隐在烛光中,擦拭干净雪腮的泪,长指轻抚她的发顶,一下一下,轻轻哄着。
药汁打湿的衣襟冷凉,她素来娇气,不曾穿过这等粗硬的料子,萧邺将她放回床上,起身离开,再回床畔时,手中多了件新裁的中衣。
*
第二天下午,姝云醒来,周围熟悉又陌生。
好像是阿兄的寝屋。
“姑娘醒啦。”碧罗听闻进到里间,伸手探了探姝云额头的温度,笑道:“谢天谢地,总算是退烧了。”
“我这是怎么了?”姝云精神头不足,病恹恹地问道,嗓音沙沙的。
“您染了风寒,昨儿夜里高热反复,身子烫得厉害。”碧罗倒了温水,伺候姝云饮下,“好在昨日大公子及时请了大夫,几碗药下去,将病气压住了。”
姝云晕倒前最后的记忆,是阿兄握住她的手,拉她从轿子里出来,仿佛是将她从泥潭里救出。
她恍然失神,不禁想起那位高鼻深目,冷峻寡言的男人,病恹恹的脸上有了一抹笑容。
“阿兄呢?”姝云问道。
“时辰尚早,大公子尚未下值。”
姝云想起身,在榻上坐着等阿兄回。
她还睡着阿兄的床榻,多有冒犯。
姝云动了动,才发现身上的素白中衣宽松肥大,袖子宽阔有余,伸手还需卷起来几圈,像是男子款式。
碧罗解释道:“喂姑娘喝药时,打湿了衣裳,大公子尚未娶妻,屋中自然没有姑娘家的衣物。姑娘金尊玉贵,哪能穿奴婢们的衣物,是以便暂时穿了大公子的新衣。”
姝云脸颊微烫,纤指抓了抓中衣,小声问道:“是你帮我换的吧。”
碧罗微愣,点了点头。
虽是新衣,但毕竟是男子样式,姝云羞赧,让碧罗将她原来那身衣裳拿过来。
碧罗为难,“那身衣裳扔都扔了,哪里去找?大公子吩咐了,您就先将就着,安心在这里养病。”
以前姝云喝药是件头疼的事,这次她病得厉害,意外的没有排斥,在碧罗伺候下,吃了些粥食,又乖乖将碗里的药喝得干净。
病中提不起精神,姝云喝了药,困意来袭,昏沉间又睡了过去。
傍晚,萧邺下值,回到燕拂居。
烛火摇曳,男人肩膀宽阔,端坐在床边,高鼻深目,剑眉舒展,柔和的烛光照落突起的喉结,健硕的身影笼罩在床头,垂眸看着床榻间弱不禁风的少女。
姝云抿唇,穿着不合身的衣裳靠在床头,局促地抓着被角。
静默良久,男人开口,沉声道:“事情,我都知道了。”
两个月前,萧邺离京,姝云送他出府,说好了等他回来时,一起去西市的八宝斋吃酪樱桃、樱桃毕罗和玉露团呢。
可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姝云眼眶有些湿润,心中的酸涩情绪涌了上来,低头嗫嚅道:“对不起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