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未老(447)+番外
“你竟然舍得丢下我一个人…又丢下我一人…”他打开双臂环抱不了宽大的朱砂碑,便挨着碑,脸紧贴着碑名哽咽起来。
天若有情,理应成全他们,原先他还那般虔诚的想,可如今看来只剩奢望。
爱他之人与他爱之人,天地之间荡然无存,消失得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山河悲恸难以自抑,泪水混着雨水湿了全身。
这朱砂碑底下,埋着一副棺木,里边有朝天歌存世的唯一东西。
山河抬手一把抹掉了脸上的水珠,绕到朱砂碑后头,双手作诀,指节缠绕,作法开启了一道地缝,将那副棺木引了出来。
掀开棺木盖板,里边整齐叠放着两套华丽衣裳,是当年他们共同放下。
衣裳中间是一个锦囊。
这个锦囊里头装着的是成亲时的那束结发,装着的是一个死去活来没完没了的人,和一缕硬在骨骼且柔在血肉里的魂。
硬如那崖柏之命,只要接住上天的点滴雨露,便能扎根万丈悬崖石缝,又能抵挡暴风雨的千百次反扑与无情摧残,愈是恶劣愈是坚韧。
崖柏的风骨之韵,深深刻在了骨骼里。
柔似嫩柳之姿,一丝清风,便能翩然起舞,纯情动人,让人陶醉,更在风矢霜剑中,温柔着无情岁月,第一个来却等最后一个离去。
那么一个人,竟然被他弄丢了…
山河将锦囊紧握手心,含泪亲吻着。
“我说过带你看遍山河,便不会食言,这就带你走…”
山河将棺木复位,怀揣着锦囊,在萧瑟雨夜中离开了宵皇。
…
这些年,他走了很多地方,试图学着向一个人,向这人世,告别名为“孤独”的情绪,可是学了很久,还是不习惯,有时呆呆想着,竟然也能带着骆驼迷失在风沙之中。
他慵困地坐在沙丘之上,惆怅地看落日余晖渐渐消逝…
海棠花又开,来看花的人寥寥无几,与当时的热闹有着霄壤之别。
兴许大劫之后,人们大多顾及生、食、死,无暇浪漫与温情,更不会耽于花容月貌,唯他才有这般闲逸,赏花独酌。
山河酒筒高举,敬枝上摇曳的海棠花,朗声道:“春风不变,海棠如旧!”
灌了一口忘忧酒,哈哈大笑,从树上翻滚摔落下来,荡起了一地花瓣,乱了眼眸心绪。
纵酒忘忧,岂可浮生一醉?
他呼出一口气,倾倒酒筒,忘忧酒浇灌着愁肠,目光逐渐涣散,几声感慨自胸中悲吟而出。
何日归与故人饮,共醉春风眠海棠?
第235章 河山如故人非物是5
山河喃得累了,就抱着空酒筒,昏昏沉沉睡着了,不知觉中进入了梦中——
他被世人逼得走投无路转而求助宵皇祭师,以求来个痛快解脱,原以为大祭师是守经据古之人,没想到临事还是能达权。
当大祭师望向他最后确认时,他只道了一句:“这是我走的最舒坦的路。”
兴冲冲跑来求见宵皇祭师,不为别的,只求一死!
真应了那句话:活腻了!
可山河不这么想,横竖都是一死,把命交给大祭师,总好过交给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吧。
何况那万人称颂的宵皇唱祭,百闻不如一见,临了如能听一回大祭师绝无仅有的唱祭,也算没白死吧。
首次见大祭师眉头紧锁、迟疑不决的模样,山河惊觉有几分稀奇,于是他以为有必要打趣一番,缓解一下紧张的氛围:“听闻你唱祭好听,山某特地前来领略一番。”
大祭师看向他,见其眉目间蕴含着的是最初的少年灵韵,只是在饱经风霜之后,逐渐消磨掉了少年意气,似乎给人一种错觉:眼前人并非对生活失去了热忱。
于是缓缓回道:“祭师唱祭是要人命的。”
山河嗓音微顿,灿颜道:“莫非传闻是假?原来祭师大人唱祭是会要人命的。”
大祭师没有顺着他的意思接下去,转而问道:“可是后悔了?”
明知大祭师指的“后悔”是“以死求生”,但山河没有正面回应。
“可惜山某此番前来就想听听你唱祭。”山河直接躺倒拜月坛,悠哉游哉。
大祭师道:“你可知祭歌不是随便唱的,宵皇祭歌向来只对德高望重且有过丰功伟绩之人吟唱......”
大祭师这倒说出了实话,山河顿时语塞,颇觉尴尬。
想来活那么久,毫无建树不说,还一事无成,若论品行也不及眼前之人,更别说德高望重了。
简而言之,他不配。
山河起身对大祭师郑重作揖,道:“山某请教大祭师一事,敢问临终遗愿对将死之人是否重要?”
大祭师郑重回应:“遗留人世最后的念想必然重要。”
山河再问:“那是否应被满足?”
大祭师叹了口气道:“尽力而为。”
山河道:“山某生前憾事唯有一个,便是不能识大祭师于三百年前,临终遗愿便想死前听一回宵皇祭师唱祭。”
此话一出,大祭师似有那么一瞬感受到心血流动的温热,随即传来阵阵锥心之痛,那人就在眼前若即若离,忽远忽近。
他再想确定些什么,却仿佛看到了山河双眸中跳动的灵气,这是历经世事变迁之后,依旧干净纯粹的目光,不争不抢,理智通透,却独立得让人心疼。
大祭师的目光闪烁了下,于心不忍。
这人活得清醒明白,不会强求得不到的东西,亦会尽力争取去做想做的事。
大祭师抬眸看他,嘴唇微动,紧握的拳还是颤颤松开了。
未等山河酝酿好情绪继续动摇他,便被他一把拉起,径直往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