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要终止合约(26)
周灵蕴对频繁回答这个问题感到疲惫,她戳戳碗里的米饭,沉了口气,胸腔塌陷。
“不喜欢读书啊?”谷香岚穷追不舍。
大人问话,总要答的。周灵蕴刚要开口,红烧排骨堵住她嘴。
“吃。”
姜悯精挑细选,大小正合适,带脆骨,汤汁里裹一圈,浓香四溢,软糯兼备嚼口。
周灵蕴含着排骨,呆呆看她。
姜悯端起茶杯,清茶漱去口中咸腻,“我没有成为富豪榜第一是因为我不想吗?还不是怪你们没本事。上班嘛,早晚都要上的,无所谓了提前适应。”
谷香岚跟丈夫交换一个复杂的眼神;秦穗给念念擦嘴,唇边笑意深长;周灵蕴默默咀嚼,似懂非懂。
午饭后,姜悯送周灵蕴出门,告诉她,书包和衣服在烘干机里,下班来取。
“烘干机?”周灵蕴眨眨眼,努力理解这个陌生的词汇,“是……能把衣服烘干的机器?”
姜悯颔首。
周灵蕴低头扯着自己的袖子边,“那我下班还要来啊?我不知道几点下班。”
“顺道来吃晚饭。”姜悯替她安排好了。
周灵蕴的雨鞋放在门口,干爽洁净,残留着机器的余温,她坐在换鞋凳,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脚踝棉袜,心头竟生出一丝陌生的贪恋。
犹豫半晌,她鼓起勇气抬眼望向姜悯,“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姜悯眉梢细微一挑,声音平静无波,“我为什么生气。”
“我没听你的话,也没听奶奶的话,我不去上学……还把奶奶惹哭了。”
周灵蕴耷拉着脑袋,改揪裤腿,手指挠挠裤缝处装饰的白边。
“怎么会。”
姜悯语气平淡,甚至冷漠,“无论是上学还是上班,你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
顿了顿补充,“当然,无论何种结果,都得自己承担。”她拿上伞出门,“走吧,我开车送你过去。”
周灵蕴穿好鞋,小跑跟上,“姜老板,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檐下,姜悯脚步微顿,雨伞撑开,她面庞变得灰暗模糊,“不是说了,我们是朋友。”
朋友?周灵蕴心头茫然。
她何德何能,能跟开“有限公司”的大老板成为朋友。
“走了。”姜悯手臂揽过周灵蕴肩膀,“下班自己过来,我们吃火锅,热腾腾的火锅,给你暖身子。”
伞面朝她倾斜,隔绝雨帘,姜悯感受着臂弯那份微不足道的重量,思绪异常清晰。
这个家的大门永远向她敞开,这里有喷香的饭菜,干爽的衣物,和蔼可亲的“家人”,她们会给予她最为细致妥帖的照顾,她会让她品尝到被珍视的温暖和爱意,让这份依赖在她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但同时,胜利茶厂繁重的劳作,老板一家的刻意刁难,孤立无援的冰冷绝望,会让她看清生活粗粝狰狞的本色,让她透彻体会到人心的卑劣与刻毒。
直到山穷水尽。
像驯养一只骄傲的、警惕的小猫,用温暖瓦解防备,用现实磨平棱角。
最后,心甘情愿,步入樊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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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人生好难啊
姜悯开车把周灵蕴送回胜利茶厂,雨差不多停了,天空发亮,云后日影稀薄,空气中满是厚重草木香。
小作坊没有明确的午休概念,厂里师傅吃完饭歇个十来分钟就得接着干活。春雨贵如油,好茶比黄金还稀,更甚者拍卖价高达百万一公斤。
头采、头春、明前、雨前,分别指立春、惊蛰、清明、谷雨,一整个春天,采茶不停,制茶也不停,最是忙碌。
时间快两点,周灵蕴来迟了。
姜悯车停门口,板房里的男人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耸肩笑一声,“还以为你不来了。”
周灵蕴回头冲姜悯挥手,“拜拜。”
姜悯手搭方向盘,车里点头,没急着离开。
要赚钱养家,照顾奶奶,周灵蕴来时路上想得很清楚。她能屈能伸,屋前,朝着男人九十度鞠躬。
“老板下午好,上午的事情,对不起。”
姜悯指骨微微发白,舌尖抵住下牙,颊线紧绷如刀。
男人瞄一眼门口那辆黑车,仍在笑。
他说,“你不用跟我道歉”,回头朝屋里吆喝一声,女人牵着孩子走出来。
“讨厌鬼!”小孩抱着他妈大腿,朝周灵蕴翻白眼,做鬼脸,还“噗噗”喷口水。
幸好离得远,不会弄脏衣服。周灵蕴还是本能后退。
她再度鞠躬,“老板娘对不起,小弟弟对不起。”
冷不丁,想到姜悯那句“你很喜欢给人鞠躬吗”?周灵蕴心里咯噔一下,迅速扭头。
车窗升起,黑玻璃阻挡视线,她没来得及看到姜悯的脸。
引擎低吼,车辆驶离,车轮与地面发出尖锐摩擦声。
周灵蕴用力眨了眨眼,压下心头慌乱,转身朝厂房走去,投入下午的劳作。
熟悉了场地,她工作效率大有提升,跑前跑后不再无头苍蝇似到处乱撞。只是身上的衣服过于宽大,袖子老往下掉,为方便干活她把裤腿塞进雨鞋,裤腰还是松,时不时得停下来拽一把。
老板儿子像只小幽灵,总蹲在角落看她,眼神充满恶意。
周灵蕴神经紧绷,生怕他再找麻烦,幸好上午帮她出头的大姐一直把她带在身边,那孩子也被大人勒令不准进入厂房。
“热不热?”大姐笑着问。
作青室高温高湿,空气似乎有形状,是一块块方砖压在胸口。师傅们穿背心和短裤,周灵蕴满头满脸的汗,脸蛋红扑扑,逞强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