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要终止合约(38)
“然后呢?”姜悯问。
“你可以帮我吗?”周灵蕴像小狗作揖那样左手抱右手,“帮我要钱。”
姜悯嗤笑一声,“我凭什么帮你。”
周灵蕴半张着嘴,准备好感谢的话卡在喉咙里。
“所以凭什么?”姜悯一定要她说。
周灵蕴沉默。
“说话!”姜悯冷不丁一拍桌。
周灵蕴吓得浑身一哆嗦。她胆子很小,真的很容易被吓到。
她搜肠刮肚想寻找一个正确答案,想讨得姜悯欢心,可她心里很清楚,此刻唯一能让对方满意的回答,就是她答应接受资助。
那……胜利茶厂那份微薄的薪水还重要吗?
“因为,我们是朋友?”周灵蕴试探着。
姜悯倒有些意外,脸上甚至有了一点笑,话音却依旧冷漠。
“朋友就必须要帮你吗?我有必须帮忙的义务吗?再说你不是一直在拒绝我的帮助,你这么有本事就自己去要钱。”
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按理说应该很容易搞定的,可她怎么就那么犟,那么难缠。
姜悯无法克制自己吐露出尖锐话语,“你也知道只是朋友。我不是你妈,真没必要为你做到这个份上……说到你妈,我没记错的话,她早就不要你了吧?”
如一记重拳,打得周灵蕴整个窝下去,弯成只熟虾。
姜悯声调不高,却字字如刀,扎得她鲜血淋漓。
不愧是大老板,比茶厂那个纹眼线的女人厉害千百遍。
周灵蕴垂头盯着自己的手。
她学杀青,还没有掌握技巧,手背留下许多烫伤,还新鲜着,很疼,可她全都感受不到了。
希望破灭的瞬间,并非总是惊天动地。
心房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在呼啸的寒风中摇曳几下,彻底熄灭,只余死寂的灰烬和深入骨髓的冷。
周灵蕴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水光干涸。
“我知道了。”
她声音很轻,没有任何起伏,像枯井里落下的一粒石子,激不起半点回响。
手撑桌面,缓慢起身,她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目标明确。
房门开启,焦急等待许久的老人立即起身来迎,单衣之下,嶙峋肩骨轮廓清晰可见。
周灵蕴心痛到无法呼吸。
奶奶为了她,向姜悯下跪,两次。巨大的羞耻感和内心的锥痛压过一切,她要立刻带着奶奶离开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
离开姜悯高高在上,洞悉一切的审视。
“奶奶,我想回家。”周灵蕴眼眶蓄泪,倔强不落。
奶奶一把抓住她手,“你不读书了啊?”
“明天回学校。”周灵蕴只能安抚道。
“初中毕业呢,还有高中的嘛。”奶奶求助望向门口阿姨,“娃娃不懂事……”
姜悯回房,卧室门砸得震天响,阿姨也很为难,“要不今天先回家,洗个澡,睡个好觉,回头找个日子再详说?”
“求求你,跟姜老板说说好话。”奶奶不肯放弃。
“我要回家!”
周灵蕴尖着嗓,用力跺脚,“我现在就要回家!回家!”
“好好好,你们回家。”阿姨回屋找了两件外套,送她们出门,“一次不成,二次再试,姜悯其实挺好说话的,真的。”
周灵蕴没要阿姨的外套,出了门顺手挂在庭院椅背,她走下台阶,解开黄牛。
祖孙俩一前一后,夹着这头沉默的牲口,走出姜家气派的雕花铁门,走上回山的土路。
归途,沉重如铅。
天色暗沉,稀薄的月光勉强照亮山路,连日落雨,地面泥泞不堪,黄牛深一脚浅一脚,人与畜粗重的鼻息在寂静的山野间格外清晰。
周灵蕴始终沉默。
湿衣紧贴在皮肤,她起初觉得冷,慢慢热起来,身体状况却没有好转,她开始打抖,头昏沉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虚浮无力,鼻孔呼出的气烘得嘴唇干裂起皮。
奶奶察觉到她的异样,手掌试探她额头。
周灵蕴咬着牙,“走快点,我要回家睡觉。”她挣脱桎梏,加快脚步,倒在山路上奶奶更拿她没办法。
天黑尽了,手电光束稀微,黑暗如有实体沉甸甸压在双肩,周灵蕴感到身体越来越重,双腿灌铅,每一次抬脚都异常艰难。
视线开始模糊,周遭树影摇晃扭曲,这条路实在太长,她走了快十五年还没走出去。
“奶奶,我想回家……”她喘息着,声若蚊蚋,话音未落,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身体软软向前栽倒。
“周灵蕴!”老人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孙女倒地之前,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展臂将她揽入怀中。
周灵蕴额头滚烫,身体却冷得像冰,怀里剧烈地打着摆子,牙齿咯咯作响。
“我的娃啊!可怜的娃……”奶奶声音带着哭腔,手掌一遍遍抚摸她脸颊。
老人家自认活到这把年纪,黄土埋到脖子早该认命,可偏偏怀里这个小的,这簇不甘熄灭的火种,无法让她视而不见。
周灵蕴是懂得感恩的孩子。才七八岁大,趴在人大腿,屁股一撅一撅,说奶奶你养我辛苦得很,等我长大一定赚钱孝敬你,我永远陪在你身边,哪里也不去。
二月间,去刚解冻的坡地上点土豆,她小手冻通红,刨一会儿泥,跑来给人捶腰,笑嘻嘻到处蹭些泥;暑天顶着毒日头割草,还不老实,抓只大青虫偷偷塞进人衣服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