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薄情(15)
一旁侍候的仆妇都被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想要拉住琼夫人:“老夫人,您莫要再这样打大爷了……”
琼夫人无视旁人的惊叫劝阻,只执着地用没什么力气的拳头一下又一下砸在裴晋光绘绣着麒麟吐珠的朱紫官服上。
象征着帝宠与权势的官袍绣纹,那是用她夫君的性命和二子的苦难换来的!
裴晋光看着自己的母亲,她正在以一种熟悉的怨憎目光看着他。
其实她今年也才四十出头而已,只是中年丧夫又没了幼子,这十年里,二郎在外漂泊无依,她们这些在家里的人,又何曾好过呢。
如今好不容易迎回了二郎,阿娘精神好了许多,可垮了这么多年的身子,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好的。
裴晋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再温和一些,不要再惊扰了这个受尽苦难的妇人。
“阿娘无需担忧,右威卫只平日在宫廷禁苑中行走,并不会上战场。圣上赐予二郎此职,也是怜惜他幼时走失……”
裴淮光的话被琼夫人更加激烈高昂的声音打断了。
“幼时走失——幼时走失——你怎么敢在我与二郎的面前提这个?!是你害得我与二郎母子分离十几年,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说到激动处,琼夫人一口气没喘上来,昏了过去。
裴淮光扶住了她瘦弱的身体,默然一瞬,才对一旁满脸担忧的芳嬷嬷道:“送阿娘进去休息吧。”
芳嬷嬷生得比寻常妇人更健壮,有她在,平时也能带着腿脚不便的琼夫人到处走走。
见芳嬷嬷轻轻松松就抱起了琼夫人往内室走去,裴晋光低声道:“去煎药吧,待阿娘醒了记得喂她喝下。”
其余女使连忙福身应是。
“二郎。”裴晋光对着站在一旁的弟弟露出一个笑,“今日你也累着了吧,不如先去歇息……”
“不想笑就不用笑了,真难看。”裴淮光盯着他,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裴晋光愣了愣。
“那个什么右威卫,我去。”裴淮光面无表情,“她那里,我去说。”
他归家十几日来,始终叫不出‘阿娘’这两个字。
容貌冷峻美貌的少年郎此时已经换下了那身狼裘毡帽的打扮,着装打扮与寻常的金陵郎君并无不同,额上一条发带下英气而秾丽的眉眼冷冷淡淡,像是金陵城墙上浮着的弯月。
裴晋光看着他,目光中不乏欣慰:“二郎越来越懂事了。”
裴淮光:……他只是见不得一个大老爷们儿露出那种蠢笨忧郁的样子!
而且他有他的打算。
但很快裴淮光就后悔了。
谁说右威卫只用五日上一日值就好,还是只在宫苑花园里转一转就行?
头一回上岗的裴淮光就被发配去了碧游庄。
心情本就不太好的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道接一道涌来的视线。
裴淮光本不欲理会,可那些人实在过分,瞪过来的视线存在感太强,裴淮光习惯了在草原上过常备不懈的日子,对这样窥探的视线自然敏感。
他冷冰冰地瞪了回去,却撞进一双好奇的眼睛里。
裴淮光原本漫不经心的瞳孔里顿时闪过几分兴味。
是他心仪的猎物。
是他的未来阿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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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份日记小剧场——
乌般般:这园子真大啊,待着真舒服,有些想吟诗一首呢
裴大:想与她成婚,想有一个只偏心于我的人
裴二:谁家小狼还要出来上值?可见这金陵城不是人待的地方
第8章
裴淮光手痒了,他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箭囊,却只摸到冰冷的玄铁腰带。
“干什么呢!”领队的右威卫副使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他不知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来头,上头来人只说恩典入职,却对他的家世来历含含糊糊不愿明说,副使见裴淮光沉默寡言,偶尔开口说几句话也不像是金陵口音,便知他是个土包子,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机遇入了右威卫。
被他一打岔,裴淮光再去望时,山上楼阁之间已经没有她的身影了。
副使见裴淮光不回话,反而抬头看向山上,哼声道:“你可别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那上边儿是什么人啊,那可都是郡主的客人们,个个儿非富即贵,哪里是你这样的穷小子能肖想的!今儿太后娘娘有令,叫咱们守好这碧游庄,若是因为谁叫这差事被砸了,我定要叫他好看!可知道了?”
众人齐声应是。
裴淮光没吭声,只收回目光,冷飕飕地瞥过副使一眼。
副使:……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小子才是副使呢!瞧那气度足的!
待他们走了,翠屏才从柱子那儿绕了过来:“娘子,他们走了。”
不过她有些不明白:“咱们为什么要跑?”
她还好意思说。
乌静寻轻轻嗔她一眼,低声道:“往后不可再那般唐突了,冒犯了别人,不好。”
看几眼就是冒犯了?他生得人高马大,那儿就被她那几眼给吓着了?
翠屏嘟囔道:“人家不也看回来了吗?哎呀呀,娘子您还别说,奴婢这心现在还在被吓得怦怦跳呢。”
那人的眼神,的确有些犀利。
乌静寻不好说自个儿的心现在也有些紧绷绷地悬着,只垂下眼:“好了,咱们进去吧,待会儿舜华找不着咱们,该着急了。”
翠屏应了一声,扶着乌静寻的手往花厅里走。
建设在小山之上的花厅也与金陵城中惯有的屋舍风格不同,自外边儿四面环水绕山的抄手游廊过了三重垂花门,不知从哪儿引来清泉一派,里边潺潺飘着水晶灯盏,锦鲤嬉戏其中,跨过上边儿小木桥,又见里边儿月影纱织就的帘幔随风摇曳,泄出贵女娇客们如月琴一般的柔柔笑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