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薄情(20)
跑出这座假山花园,她看见火光越来越近。
身后的人仍在穷追不舍,沉重的脚步声和金石碰撞而发出的声响交织着,叫乌静寻不得不努力往前跑。
直到身后传来‘咚’的一声。
那道令人心惊的脚步声消失了。
乌静寻又跑了几步,才有些犹疑地回过头去。
柳三奇面朝着地面倒下,一颗有小儿拳头那么大的石头正咕噜噜地从他身上滚下来。
乌静寻没有天真到以为这人就是天生招石子儿打自己的体质。
是有人在帮她。
乌静寻往四周看了一转,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只有纯澈干净的感激之情,很晃眼,很…漂亮。
裴淮光低低啧了一声。
她想要转身之时,却看见假山石丛上半蹲着一个昳丽少年。
他身上穿着的衣裳,与倒在地上那人一模一样。
乌静寻迎着日光,看向他,微微眯起眼。
她认出来了。
是那天大军班师,她在还襄楼楼上见过穿着奇怪,拥有一双琥珀珠一样眼瞳的人。
也是方才被她与翠屏看得生气,直直瞪了回来的人。
是他。
乌静寻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为那两颗石头的事儿向他道谢。
但万一别人只是好心,不愿明说,牵扯出其他事儿呢?
毕竟,他们是同僚。
她的犹豫落在裴淮光眼中却像是另一种讯号。
“金陵的人,都这般高傲吗?”半蹲的姿势若换了旁人,说不准要落得个正在如厕的邋遢样,被他演绎出来,却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潇洒意气。
少年靠着假山石,声音明明清澈明朗,却不知为何带着一股低沉的暗哑。
乌静寻并不扭捏:“多——”谢。
后边儿那个谢字还未脱口,原本半蹲在假山石上的少年突然一跃而下,正巧落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顿时收紧得来只能堪堪伸进一支树上柔软婉转的柳絮。
鼻间充斥着陌生的气息,乌静寻蹙起眉头,往后退了半步,正想转身离开,却被裴淮光一把揽住腰肢。
她惊愕地瞪大了眼。
那句‘放开我’没有出口,她整个人轻盈地一跃,恍惚中像变成了飞鸟,被他提着上了树。
上了树?
乌静寻从未体验过这样新奇的滋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为他的无礼莽撞生气,还是该为突然到了树上而腿脚发抖。
这株树生得茂盛葳蕤,树干虽然粗壮,可也容不下两个人这样并排站着。
“弯下腰,低头。”
少年的声音淡漠又无情,饶是乌静寻这样习惯了没脾气的人也忍不住瞪他。
裴淮光垂下眼,视线焦点落在她微张的檀口上。
只不过一瞬,他如鹰隼般警惕的眼睛就望向了下方缓缓打开的假山石。
先前蹲在那上边儿时他就隐隐觉察出不对劲,假山石是死物,为何会隐隐传出震动之感?
乌静寻的目光亦被那突然打开的假山石吸引过去,看见那群身着黑衣气势凌厉之人时,没要裴淮光提醒,她自个儿就用手捂住了口鼻,尽可能地掩去自己的鼻息。
先前他看过的那一截如柳枝柔软的腰肢也慢慢低了下去。
裴淮光看在眼里,有些意外。
看来她也不是那么笨。
那群黑衣人从假山下的地道快速跃出,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看见扑在地上昏死过去的柳三奇时,其中一人上前几步,踹了柳三奇一脚,看他一动不动,低声道:“这是右威卫侍卫的打扮,是谁先出手了?”
其他人自然摇头否认。
“老大,这人要不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被称作老大的黑衣人摇了摇头:“我们今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不必再多生事端。”右威卫,前几日才得了天子的注意,特地塞了个人进去。
他嘴上那样说,目光却十分犀利,扫视过四周还不够,还抬起头看向一旁的高树。
乌静寻身子不由得绷紧了。
附在腰后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她,乌静寻强忍着不适,顺着他的力道往树冠后又躲了躲。
那些人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形势紧急,他们行色匆匆,很快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消失在了乌静寻与裴淮光的视野之中。
人走了,又过了好一会儿,乌静寻放下捂着嘴的手,柔白耳垂上缀着的珊瑚珠一晃,语意里含了些冷:“多谢。你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
放开?
树冠后位置狭窄,两个人因着刚刚的事不得不靠得极近,春日里的衣衫虽不轻薄,但乌静寻仍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意。
裴淮光挑了挑眉:“好啊。”
说完,他松开了落在她腰间的手,带着无数细小伤痕的手指合在一起,似乎在回味方才柔曼无双的触感。
乌静寻眼睁睁看着他跳了下去,玉瓷似的脸庞带上几分红。
不是羞的,是气的。
裴淮光好整以暇地从树下往上望,姿态无辜,仿佛在说,不是你叫我放开的吗?
那他下来的时候,自然不好再唐突佳人,只好自个儿跳下来了。
他不说话,乌静寻向来是个话少的,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有些无措地抿紧了唇。
裴淮光也不急,耐心地等着猎物伸出她细弱的爪子。
乌静寻站在树上,望得更远,华阳台上火焰仍然是一派惊心,她记挂着妹妹,蔷薇般秾丽的唇咬得微微泛白,对着树下一脸淡漠的少年,艰难道:“可不可以劳烦你,再帮我一次,带我下去?”
按照裴淮光以往的习惯,看准了猎物,他不喜欢看它们摇尾乞怜,一箭了结,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