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的天作之合(196)
煌煌烛光, 映得殿内一片通明,却照不亮众臣眼底深藏的惊悸。
无人交头接耳,大臣们下意识垂着眼睑, 目光游移,不敢直视御座,更不敢看殿中光可鉴人的铜柱、金饰等一切可能反光的物件。
整个大殿弥漫着一股名为杯弓蛇影的恐慌,哪还有心思议论国事?
端坐龙椅的皇帝,将众人情状尽收眼底, 他面沉如水, 见无事启奏, 便冷声吩咐退朝。
众臣如蒙大赦,却又不敢显得太过急切, 强压着脚步秩序井然地退出殿中。
皇帝眼神一沉, 眸底冰雪翻涌, 这场短暂的早朝,足以反映出千秋宴铜镜案给天丨朝中枢带来的巨大冲击,无形的恐惧比有形的刀剑更能瓦解人的意志。
眼底的杀意一闪而逝, 皇帝起身,断然甩袖离去,前往御书房。
墨淮桑早已带着东隅在偏殿等候,听到传召, 即刻入内求见。
沉水香自象首金刚香炉中袅袅升腾,清雅醇厚,东隅闻着有些气闷,她第一次在御书房觐见,即便有墨淮桑在侧,也难免紧张。
室内烛火通明,皇帝低眉垂目似在闭目养神,橘色暖光在他脸上笼了层深浅不一的阴影,显得深不可测。
东隅不敢再多看,老是跟在墨淮桑身后行礼。
墨淮桑在皇帝的默许下屏退左右,将昨日拓印的符号与那句暗语“紫气缠斗柄,龙眠于东井”呈上御前,将案情的进展与自己的推断直言相告。
“舅舅,先前每次问到当年那件案子,您都借口年代久远,不与我透露,也不让我多查。若这次的铜镜案甚至背后的阴谋,与当年的谋逆案有关呢?”
墨淮桑的下颌绷成一条直线,倔强中带着隐忍。
皇帝迎上外甥执拗的眼神,面上看不出喜怒,平静道:“当初你选了大理寺少卿之职,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调查皇姐的死因?”
墨淮桑眼眶瞬间泛红:“是。”
皇帝沉默良久,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叹了口气,看向墨淮桑的眼里既无奈又骄傲:“你啊,跟你阿娘真像,一倔起来,十匹马都拉不回。”
墨淮桑绷着的脸缓和下来,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舅舅这么说,就是松口的意思。
他微扯了下嘴角:“追杀阿娘的凶手一日没找到,儿……一日难安。”
“三郎。”皇帝抬眼看向虚空,声音里带上一线沙哑,“你可知,寡人为何对那件案子多有回避?”
墨淮桑心中一凛,舅舅如此脆弱的模样,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了。
“罢了。十几年前的那场谋逆案,真相……远比外界所知的更为不堪。”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晨曦透过殿门斜照进来,映出空中翻飞浮动的微尘,他一时晃神,仿佛回到数十年前那个波诡云谲的动荡之日。
“你的外祖父,静宣帝,一度沉迷于炼丹修道,寻求长生不老,楚王好细腰,底下便有人在各处寻访得道高士,有一日,他将一个叫月明的道士召入宫中,专司炼丹之术。”
皇帝突然叹了口气,叹息中满是无奈与疲惫:“圣人沉迷于修道,大臣颇有微词,各种谏言纷至沓来,但都被父皇一一驳斥,彼时寡人是太子,更是不敢多说半句,否则……”
“你的母亲,寡人的皇姐,虽忧心忡忡,也劝解不得,便每日坚持入宫,亲自看着你外祖父服用丹药,生怕有什么闪失。”
皇帝的声音里流露出对长姐的怀念与敬佩。
“后来显亲王在皇家道观举办登仙法会,邀请你外祖父、和亲王等几位宗室一道前往玉仙观,其实那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显亲王早已暗中在观内布下一个邪恶阴毒的阵法,旨在实施一种名为‘换魂术’的禁忌邪法。”
墨淮桑与东隅对视一眼,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几个月前在为萧梓潼治病时,他们听悦游道姑提过,移魂术与玄玄牝劫,并称世间两大禁术。[1]
“你们没有猜错,换魂术,顾名思义,是强行将两人的魂灵互换,显亲王想占据父皇的身体,实际上是篡夺皇位。”
皇帝的语调骤然变冷:
“皇姐……一直在暗中注意父皇的动向,那日她心神不宁,接到奏报后便带人去了玉仙观,正好撞上他们发动邪术,她拼死上前干扰,试图救父皇,阴差阳错之下竟真的打断了仪式,然而阵法力量失控,波及到阵中及周边的人,父皇、显亲王与和亲王当场毙命……”
他闭上眼,面上克制不住地抽搐:
“混乱之中,皇姐知道大势已去,决不能让皇位落入宵小之手,便在一片布帛写下传位诏书,让太子继承大统,并按上了父皇的血手印。此外,她在另一片布巾上简要写下道观内所发生之事。
“那时随身侍卫已经死绝,她将血书藏于怀中,孤身一人杀出重围,想将诏书送给寡人,然而……道观之外仍有逆党追杀,皇姐她……最终……被迫坠崖……”
御书房内冷寂无声,烛火映照着墨淮桑惨白的脸,面上看不出情绪,他低着头,背脊微弯,却让东隅心底漫上一股钝痛。
她想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却久久不敢动,突然,一点晶莹的亮光从他面上跌落,一闪而逝,她心头一恸,快步上前握住他紧握成拳的手。
半晌,皇帝继续道:“皇姐临去玉仙观之前,便已暗中传信,寡人赶到道观收拾残局,侍卫沿途搜寻,最终找到她的……遗体……也找到那封诏书,寡人方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稳定朝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