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死而复生了(105)
邓大婶母女两个,见到纪延朗平安归来,都十分欢喜,邓大婶更是拉着他问长问短,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她年纪大了,虽然学会了些京中官话,着急起来,还是叽里咕噜只说土语,邓荷花知道方盈听不懂,就拉着她到内室单独说话。
一晃几个月过去,邓荷花白了,也长了些肉,还高了一点儿,说话的口音亦不似先前那么重。
方盈和她谈了会儿家常,听说她已跟着邓大婶和使女出门逛过汴河,如今春暖花开,汴河两岸极其热闹,很有些羡慕,愈发觉得这小小内室又黑又憋闷,便提议去院子里走走。
邓荷花忙引着她出去,外间却已无人,走到门边才看见纪延朗和邓大婶站在院中说话,禁不住笑了笑:“天暖了,都呆不住了。”
两人携手出去,纪延朗听见动静,回头解释道:“大婶说想在院里搭个凉棚。”
“是该搭一个。”方盈赞同道,“京里这数伏天,热起来也难捱呢。”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怎么搭,最后纪延朗道:“行了,我心里有数了,等过些日子闲下来,就找工匠来搭。”
他昨日才到家,不想在外面耽搁太久,说完就和方盈告辞回纪府。
上车以后,纪延朗想起来说:“娘同你说了吗?那座宅子已收拾得差不多了,等休沐日咱们回方家,请岳父择个吉日、搬进去吧?”
“嗯,娘同我说过。原先就是想着等你回来,再择吉日搬过去。”
纪延朗听得心中熨帖,悄声道:“我这次救驾有功,甭管别人如何,官家定是要封赏我的,到时咱们备一份厚礼贺岳父乔迁。”
换了大宅子,添了下人,开销自然更多,但方盈父亲却没升官加俸,他这明显是要借着送礼贴补她娘家,方盈心中领情,低声回道:“那我先替父亲母亲谢……”
纪延朗不等她说完就握住她手,笑着调侃:“明明是咱们夫妻一起送礼,哪来你替岳父岳母道谢的道理?你自己谢自己么?”
“……”方盈只好笑一笑,道,“我谢你有心还不行么?”
“这么点事儿,不值当一谢。”纪延朗说着,突然叹一口气,“走之前,我可是答应要给你搏诰命的。”
方盈抬起空着的右手,轻轻按在他那只握着她的手上,柔声劝慰:“你忘了我说的么?你平平安安回来,才是一家人的福气。”
“可我还想给你更大的福气。”
“来日方长嘛。”
纪延朗怔了怔,不但不释然,眼神反而黯淡下来,“你还记得,我曾经说想在营里给邓大婶寻个靠得住的上门女婿吗?”
方盈点头:“嗯,记得。”
“其实出征之前,我已经留意到两个人选……”
眼看着他的神色越加沉痛,方盈想起他昨日问起邓大婶母女后强颜欢笑的样子,还听不得“来日方长”,心知那两位怕是有什么不测,便翻转左手,两手合拢住纪延朗厚实粗糙的手掌,静静听他说。
“那两个兄弟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踏实可靠,肯上进,也能吃苦……”纪延朗声音低落下去,“可是我没能把他们好好地带回来。”
“这不是你的过错,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自己也受了伤呢。”方盈宽慰道。
纪延朗沉默片刻,又叹一声:“是啊,刀剑无眼,你说得对,不该给妹妹找一个从军的女婿,她们娘俩再受不起这个苦痛了。”
幽州一场大败,大军死伤逾万人,世间不知多了多少孤儿寡母。
方盈一时也不知说什么,直到快回到纪府,才勉强笑着说一句:“我们从现在开始,重新给荷花妹妹留意也不晚。”
回家要先去见李氏,纪延朗不想让母亲看出端倪,点点头,嘱咐一句“别告诉娘”便揭过此事不提。
两人到家后,陪着李氏说了会儿话,又一起用了晚饭才回房。
这一晚纪延朗很老实,没缠着方盈求欢,方盈以为可以好好睡一觉,谁知这人一反常态,竟不似往常一样沾枕就着,在旁边翻来覆去的,搅得她也不得安眠。
“睡不着?”方盈昨晚就没睡好,不想跟他耗下去,干脆开口问。
“嗯,吵着你了?”纪延朗翻过身来问。
方盈心里回了一句“废话”,面上还是耐着性子道:“没有。你怎么了?是有什么烦难之事么?”
“没有,我就是……”纪延朗顿了顿,呼出一口气,“一想起那些阵亡的兄弟,就没了睡意。你说人死后,真的会去阴曹地府,重新投胎吗?”
“会吧。听说有的人,投胎时孟婆汤喝得少,还会记得上一世的事。”
“是么?有这种事?”
正值月底,天上无月,内室灯也熄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方盈听见纪延朗窸窸窣窣靠近,转过头却只能看清大概轮廓,“嗯,我以前听长辈讲过,好像是我外祖那边的远亲……”
方盈拿小时候听过的志怪轶闻编了个煞有介事的故事,“他说他前世是个女子,原是某地某家的,成人后嫁到同乡某家,生孩子时难产死了。本来没人信,觉得他胡说,后来有人真去了他说的那地方,打听得知那里真有这么两户人家,样样都对得上,说这话的人却是个从没出过远门的,这才
都信了。你说奇不奇?”
纪延朗看不清方盈神情,听她说得言之凿凿,就信了,“那真是奇闻……”
“是啊,所以我多多少少还是相信有阴曹地府、转世轮回,你若是放不下那些兄弟,不如去相国寺做一场法事,超度一番,给他们求个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