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死而复生了(117)
见他一副豁然开朗、阴霾尽散的模样,方盈默默咽下后面半句“或者胡人朝廷确有什么地方比我朝更令幽州百姓信服”,只点头道:“想办法叫他们知道归于我朝日子会更好,兴许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战是不行的,胡人绝不会轻易放手。”纪延朗面上浮起斗志昂扬的笑,“但只要民心向着咱们,不愁打不跑这些鞑虏。”
之前怎么都解不开的疑惑,一朝有了思路,他精神十分振奋,瞬间就想了很远。
方盈见他突然出神,猜到他大约在想此事要上报与谁、如何上报,也不唤他,自己端起茶,一面喝一面看风景。
纪延朗倒没有想很久,方盈这一盏茶将将要喝完,他就回过神,道了声歉,“说好了带你游汴河,什么也不想、好好散一日心的,到头来却要你替我费神……”
方盈放下茶,笑着打断他:“这有什么好抱歉的?你肯同我说这些,我高兴还来不及。”
“真的?”纪延朗有些惊讶,他是知道方盈不太喜欢听打仗那些事的。
“嗯。”方盈点头,“你连这些都同我说,还肯听我的看法,显然没把我当无知妇人,我高兴得很。”
这是心里话,所以她脸上的笑十分真挚,纪延朗看着,禁不住也笑起来,“娘子如此聪慧,几次为我解惑,堪称女中诸葛,延朗岂敢视娘子为无知妇人?”
他一面说还一面拱手作揖,装出一副拜服的模样,瞧着很不正经,方盈斜他一眼:“少来这套,棋还下不下了?”
“下,当然下。”纪延朗笑嘻嘻捡起骰子掷出,按点数走了棋,又正色道,“我说真的,就你方才说的这些话,多少见多识广、文武双全的男子都想不到,反正为夫我是真心佩服。”
“我倒觉得未必是想不到,”方盈接过他递来的骰子,笑着看他一眼,轻轻掷下,“而是不愿或者不敢往此处深思。”
承认胡人获取民心、治民有道,无论对能征善战的武将、还是经世济民的文臣来说,恐怕都是很艰难的。
“你说得也对。”纪延朗点点头,拿起骰子,想了想,又道,“不过我是真的一点儿都没往此处想过,我们打太原,自南向北、又自北向南,一路所见所闻,就没有安居乐业的百姓,有些地方说句饿殍遍地也不为过。”
在他想来,北赵已是如此,挣扎于胡人铁蹄下的幽燕百姓还能有好日子过?
“是我们对幽州了解得太少了。”其实在纪延朗说出那些话之前,方盈也想象不到幽州百姓会助胡人守城。
“是啊。”纪延朗喟叹一声,“我见了北赵百姓,理所当然以为幽燕百姓也是一般,却不知幽燕百姓眼中,兴许以为我们也同北赵……”
后面的话不好宣之于口,他顿了顿,转了话头,“你知道么?我率骑军在太原城中巡防时,看见城中惨象,想起你我年幼时的武将军之争,颇觉惭愧——你说得没错,武将军才是真正的大仁大义、大智大勇之将。”
方盈笑一笑道:“此事我们不是早就说开了么?”
纪延朗道:“是说开了,我也自以为早就想明白了,但当我亲眼见到因北赵国主不肯投降,城中百姓困守半月口粮断绝、冻毙饿死者甚众的惨况后,才发觉我以前的明白,实在有些浅薄。”
这一场仗打完,他真的改变不小,方盈目光落在纪延朗脸上,仔细打量。
纪延朗迎视着她,“所以我很好奇,那年你也才八岁,是怎么想明白这些成人都未必能想通的道理的?”
据纪延朗所知,方盈一家并没有到过凤州,更不曾受过武将军的恩惠,一个八岁的小女娃,是如何将此事想得这般清楚明白的?
“我自己哪里想得明白这些?也是听人讲的罢了。”方盈移开目光,略微出神道。
“听谁?岳父大人吗?”
方盈摇头:“我爹才不会同我说这些。”
她微微偏头,看向岸边花树,“当年我爹去蜀中谋仕途时,我刚出生不久,他便把我们母女托给族人照拂,直到他在洋州有了立足之地,俸禄够养活妻儿了,才写信回家,让我娘带着我,随他一位知交的家眷同行,前去洋州。”
纪延朗从没听说过这段往事,一时很惊讶:“那时你几岁了?”
“五岁。”这是一段方盈很少会忆起的经历,她不愿多谈,端起茶喝了一口,想尽量简单明了说完,“从方家老家去洋州,路途不算遥远,但我们不太走运,刚到鄠县就赶上前晋京兆府叛乱……”
“京兆府叛乱?哪一次?魏汝珍?”
“对。”方盈点头,“我们一行欲入蜀,鄠县是必经之地,所以虽然听闻魏汝珍在长安反了,也没想到与我们有甚干系。”
纪延朗插话道:“我恍惚记得,魏汝珍给蜀中去过信,好像是想相约共同起兵,但外祖父没有理会。鄠县虽位处晋蜀边界,但只是个小地方,也被此次叛乱波及了吗?”
他问个不停,方盈不由想起更多细节:“正因为是个小地方,才出了事。魏汝珍根本没把鄠县放在眼中,只叫去蜀中送信的使者途经鄠县时,顺便告知知县,以后此地不再属晋,只听长安号令。”
哪知道鄠县知县不肯顺从,看使者带的随从不多,先上一桌好酒好菜稳住这些人,等他们喝得半醉,就把人全部拿下了。
“他不会把这些人全杀了吧?”纪延朗皱眉问。
“倒没全杀,留了使者,命人押着、带了那封写给蜀中的信,送往汴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