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87)
那女牢头慢慢转过身来,盯着七娘看了会儿,嗤笑一声,抬手就打。
“姐姐息怒!”明月猛地朝七娘撞去,七娘踉跄倒地,那女人打了个空。
“姐姐息怒,”明月自己也摔在地上,挣扎着坐起来,强撑着赔笑道,“她一时胡言乱语,姐姐莫要放在心上,那些本就是我们想要孝敬姐姐的,还请姐姐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好汉不吃眼前亏,如今情势未明,冲突起来吃亏的是她们。
“嗯,你倒有些见识,”那牢头呵呵一笑,对左右摆摆手,“送这两位进去吧。”
“多谢姐姐。”明月假笑着,抬头看她,将她的眉眼轮廓一点点刻进心底,日后化成灰也认得出。
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女犯人数不多,未定罪就捉进来的更少,明月和七娘意外又不那么意外地混了个“空房”。
三月的固县春暖花开,牢房内却依旧阴暗潮湿,地上只铺了薄薄一层麦秆,七娘过去翻开一看,底下都发霉了。
她抿抿嘴,努力寻了块干燥地,抓取略干净一点的麦秆使劲擦了几遍,铺上所剩无几的干麦秆,又脱下外衣叠成厚厚的小块垫在上面,“东家,坐下歇歇吧。”
明月要拒绝,七娘却不由分说按着她坐下,“此地阴冷,早晚会冻透,多一件少一件外衣无甚差别。”
说着,她又苦中作乐道:t“况且我是闽南人,那边冬日的湿冷与这个没什么分别,早习惯了,倒是你,年纪还小,若是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啊,明月眼眶泛酸,才要开口,七娘却故意岔开话题,“东家,你说,咱们会挨打吗?”
她不怕吃苦,只怕进了这种地方,挨打却不能还手,任人鱼肉。
明月想了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进了这里还能有好?
“春枝一定在外面想法子,”七娘喃喃道,像说给明月听,也像安慰她自己,“说不定明儿咱们就能出去了,等回到杭州,咱们还住大屋子……”
好日子,她还没过够呢。
无论如何都得保住东家,七娘默默地想,若真要挨打,她就把事情担下来,只打自己!
很快,明月和七娘就知道她们要遭遇什么了。
没人来提审,也没人用刑,平静得近乎诡异。
但也没人给她们水和饭。
甚至到了夜里,她们都开始犯困时,一直没出现过的狱卒忽然现身,故意拿着棍子敲打,举着灯照,不许她们睡觉。
明月和七娘年轻,又长期在外奔波,早就习惯了,一天不吃不睡不算什么。
可两天不吃不喝不睡,就很成问题。
明月很饿,腹内火烧火燎的难受,嘴巴干裂起皮,喉咙里长了毛似的难熬。
牢房内幽深、昏暗,时间流逝暧昧不清,每一刻都变得无比难熬,她开始胡思乱想,跟夜晚窜来窜去的老鼠大眼瞪小眼,脑海中不断闪过这几个月的快活日子,又回想起曾经明德福的丑恶嘴脸。
她甚至觉得,与眼下相比,继母王秀云的手段都显得温柔了……
第36章
第三天,两个狱卒故意拿着水壶、食盒进来,在她们所在的牢房外摆开桌子大肆吃喝。
“姑娘何必苦熬呢?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犯了错,改了就是,何必受罪?只要姑娘认了,这样香喷喷的烧鸡,热乎乎的肉羹,即刻送到姑娘嘴边。”
说话的狱卒特意面朝她们,撕下一条油淋林的大鸡腿,夸张地咀嚼。
另一人则拿着蒲扇,笑嘻嘻将香气往牢房内扇,时不时做闭目吮吸陶醉状,“哎呀,好香呀,这可是才出锅的康家肉羹,啧啧,大骨头砸碎了熬出骨髓来的,又香又滑……”
食物独有的香气轰然炸开,在臭烘烘的牢房内横冲直撞,混合成一股诡异却依旧诱人的味道。
“放你娘的屁!”七娘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两眼发直,骂得愈发诚恳,“你才有罪,你娘有罪,你爹有罪,你全家都有罪,等死后都入十八层地狱……”
她忽然很感激当初明月逼着自己学固县话,瞧瞧,现在不就用上了?
明月火烧火燎的肚子里咕噜噜直叫,闻言却忍不住哈哈大笑,结果嘴唇一动就裂开,流出血来。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呸,我有何过?!
被骂的狱卒恼羞成怒,嘴唇一动,却听明月沙哑着嗓子问:“他给你们多少银子?”
那狱卒动作一顿,装傻,“什么银子,这厮疯了。”
明月仿佛没听见,艰难地换了个姿势,继续问:“够花一整年吗?”
牢里太阴冷,又没吃没喝,还不能睡,她早被冻透了,身上冷得像冰坨。
“那哪儿够……”有个狱卒脱口而出。
同伴重重咳了一声,她慌忙闭嘴。
但已经晚了。
得到预期中的答案,明月笑容更盛,一点点挪动僵硬的双腿,来到她们跟前说:“你们不说我也明白,是姓胡的做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没什么,江湖道义罢了,冤有头债有主,若就此收手,我不怪你们。
他们又不敢杀我,来日我出去了,必然报复,你们好端端的,却受人牵累,与我结仇,何苦来哉?”
她太渴了,声音嘶哑,活像尖利的指甲划过铁皮,更兼气息不足忽高忽低,幽幽回荡在阴暗潮湿的牢房中,叫人无端发毛。
那两人有些意动。
因为这份钱的大头,其实根本没落在她们手里,而脏活累活却一直是她们干,明月能记得住的报复对象,大约也是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