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仓皇辞庙日gl(25)
彼时,韩玘还是韩将叔齐麾下的一名副将。
他依稀记得那日,可怜的亡国之君在离开国土之前,曾言辞恳切地请求三国大将允许她前往曲沃的宗庙进行最后一次祭祖,他亦记得那时叔齐钦点了自己随去监视。
那时,年轻的国君欲在庙中自刎,他慌了神地欲上前阻止,幸在最后师人忽然奏起别离之曲,晋侯听罢失魂落魄地扔了长剑。
这个人只是他人生中一个转瞬即逝的过客 ,若非那人要是真的自刎了会害得韩玘被将军问罪,他才不会将这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悲剧记在心上多年之久。
此后,他对这个人寥寥无几的记忆大概都出自同僚们茶余饭后的闲聊。
约莫是今君在位四年时,赵侯同君上再次瓜分晋地,并将囚禁在中牟故宫长达十七年的姬俱酒放了出来,把端氏这块地分封于他(注:韩玘不知俱酒真实性别,故用“他”)。
直到去年韩、赵两国打仗,君上夺下了端氏这个地方,于是便将晋侯迁往屯留居住。
大抵是这江山终究夺得不义,生性多疑的君上为了省得夜长梦多,终是忍不住在姬俱酒被迁往屯留的第二年就准备对其动手。
韩玘在朝廷浮沉多年,如今只因与相国申不害意见不合,便被雷厉风行的君上贬为邑大夫。他的人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最辉煌时也曾为朝廷重臣,现下一朝势弱,更是饱尝人情冷暖,此刻也情不自禁地对尚未见面的姬俱酒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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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大雪连下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的黄昏时分,韩玘同侍卫们冒雪入晋宫参见晋侯。
然而说是“晋宫”,实际上不过是一座陈旧的府邸罢了。
时隔二十七年,当韩玘再次见到了姬俱酒时,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些许。这是他浮生至今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生命”二字的真谛。
韩玘恍惚了一瞬。
这是暮年的晋侯啊!
姬俱酒老了。
世间无人能永葆青春,然而美人在骨不在皮,纵使满头青丝暮年都作霜雪,纵使皱纹在岁月的流逝中爬上了她的眼角,纵使二十七年来深恩负尽的她被困于四方朱墙,但是——
她的灵魂从未衰老,美人在骨不在皮,那双泛着淡淡忧思的眸子依旧诉说着她国破家亡、半生漂泊的辛酸。
“韩武[五]派先生来取我的性命,对吗?”
一张稍大的案几上摆着酒食,姬俱酒端坐案前,波澜不惊地抬眸对上那人怜悯的目光。
“您所言极是。”
那人挑眉一笑,丝毫没有在死亡面前露怯:“鸩酒、白绫,还是匕首?”
韩玘沉默了片刻,道:“鸩酒。”
姬俱酒问:“那用完最后一膳,我可否托付先生一些事情。”
“玘乐意效劳”
屋外是落雪簌簌,屋内的火炉中有木炭燃烧发出的噼啪碎响。
姬俱酒换上当年继位时周天子派人送来的侯爵衣冠,同时抱来一个沉重的琴匣和一柄长剑。
琴匣被打开,有灰尘飘飘扬扬地飞出,其中赫然放着一把断了宫弦的病琴——因为常年未弹,弦上还缠绕着蛛丝。
“您许久不曾弹琴了吧?”韩玘轻声询问。
姬俱酒淡淡地回答:“弦断缘尽,缘尽人亡,于是便不再弹琴了。”
“既然缘尽人亡,那何不破琴绝弦?”他问。
姬俱酒笑了起来:“我是俞伯牙,但亡故的人又不是钟子期。”
她缓缓地合上了琴匣,接着郑重其事地捧起旁边的宝剑递给韩玘。
“这是我继位第二年时自作的铜剑,如今赠予先生,还请您替我好生保管。”
韩玘点点头,接过宝剑。
酒壶微倾,酒盏中溢满琥珀色的酒液,韩玘看着姬俱酒从容不迫地举起酒盏,仪态端方,临死前仍然不失大周贵族的礼节。
“姬俱酒。”
他忽然开口制止住那人的动作。
“怎么了?”
韩玘的眸色一暗。
如果你有座房子,某日房子起火了,将一切烧了个干净。我听闻小人会痛惜失去的财物,并对房子没有起火的邻居心生嫉妒怨恨;常人会关心亲人和财物,并感谢救火的邻居;君子只会在意大火有没有殃及无辜的人,并对他们加以慰问。
而你是哪一种人?
我啊。
姬俱酒莞尔。
大概是再放一把火,把自己烧死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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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玘同侍卫走出晋宫时,身后忽然升起了大片滚滚浓烟,在苍白的大雪中那骇人的黑鲜明得如同凭空生出的鬼怪。
须臾之间,整座晋宫成为人间炼狱,冰天雪地之中熊熊火海燃烧着、咆哮着,有凛冽的北风拂过便顺势掀起了万丈光焰。
像是早已预料到自己的死亡,昨日宫中的所有下人已经被姬俱酒通通解散,此时此刻在风雪中孤独屹立的晋宫中,他知道姬俱酒一定会在火焰的吞吐缠绵中大笑着迈向死亡。
皮肤被高温的火焰烧焦,美丽的脸庞在炽热中枯萎。
姬俱酒在浓密的光热中近乎窒息。
她疯癫地笑着,在痛苦中走向新生。
姬俱酒一饮而尽案上的鸩酒,一面感受皮肤被大火灼烧的痛苦,一面体会到五脏六腑被千刀万剐的撕裂感。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脑海中最后浮现的世二十九年前的清晨——
阳光灿烂,鸟鸣啁啾。
晋太子的衣摆在料峭春风中上下翻飞着,她远远看见君父赐予的那名美奴跪坐在院中如茵的草地上。那时,一只青色斑纹的蝴蝶落在那人的指尖上,于是荆蝶生轻轻地合上手掌,仿佛接过一件钟爱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