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50)
军营生涯艰苦枯燥,几曾见过这般奇观。
他们脸上,渐渐鲜活。
不再是巨大机器里生锈的螺丝钉,而是喜怒哀乐、动情动念的一个个人。
然后,我从黑暗的影院中,偷偷溜走。
我不至于天真地觉得,请顿好饭看看电影,清兵们就能像小说里一样,放我跑路。
但他们紧绷的神经,能一刹放松,是我对他们的一点同情。
也是我的一点私心——
要逃出上海,难。
但是,我安排了五部短片,这为我争取了大概一个小时。
要活命,只能去找问题的答案:
徐宝生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得回芳园。
*
芳园垂柳依依。
晚戏还未开场。我混在入场人群中,往内走去。
有人在旁道:“真是扫兴!为了陆老板而来,今夜要上场的,却是她的五妹!”
我无暇细想,只一路拐入后院的暗道——
却隐约听见争吵的声音。
那其中一把声音,竟来自陆小蝶: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三爷!”
我悄咪咪靠近那假山,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响起:
“可我当初救下的,不该是这样的陆小蝶。”
*
假山中,一支短烛。
那争吵的两人,正是陆小蝶,与我此来要见的——卫三原。
陆小蝶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永远带着明媚的笑容。
此刻的她,却似撕掉了所有伪装,一脸不甘与悲愤。
“那是怎样的陆小蝶?别人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只管我叫陆家老四!每天为姐姐们收拾行头,在戏院里给客人们端茶倒水,被流氓欺负也只能赔着笑脸!”
卫三原皱眉:“我以为,那次以后,没人再敢欺负你。”
陆小蝶点头,含无限深情:“对。那一回包厢里,我被轻薄,是你护我周全,还让你手下的人,从此保我不受欺凌……” 她说着靠近卫三原:“小蝶自那时起,便立下誓言:此生忠于三爷,再无二心!”
卫三原却只避开了她。
那陆小蝶似有无限委屈:“小蝶自知不配,所以三爷去后,小蝶立志,要为您报仇!”
她的眼中,萌生狠意:
“我知道,一个在戏园打杂的女佣,永远也帮不了你。我把三个姐姐,一个个的踩在脚下,我辛辛苦苦站上了最高处!我接近那姓徐的,我要买那虹口戏院……我都是为了三爷……”
卫三原的声音,却冷若冰霜:
“可你伤害了她,就是对我最大的背叛。”
陆小蝶不解:“三爷绝世之姿,那姓艾的满眼铜臭……”
卫三原冷冷站起:“她救过我的命。”
陆小蝶一惊。
她喃喃自语:“您告诉过我……您逃亡海外,有一个女孩,曾用一碗汤,救了你的命……”
卫三原点头:“是她。我当时负伤,随出海的劳工潜在船底,漂泊数月,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
事关生死,他回忆的语气,却十分平静:
“船到美国时,我只余一口气,接收的工头不愿留我,要把我扔下海去。是她喂我一碗汤,说从此把我买走,我便是她的人。”
假山外的我,不由一震:
我这具身体的主人“小艾”,是卫三原的救命恩人。
所以他身怀绝技、身份非凡,却甘愿在那少女家的饭店,当个厨子。
假山中,短烛噙泪。
陆小蝶眼内含酸:“那您后来去学摄影……”
卫三原的声音,罕见的透出一丝温柔:
“因为她总说,别人拍的她,都怪模怪样,逼我去学了拍照。”
他的摄影,竟只为留下佳人倩影。
所以当我将前尘往事,忘个干净,他把那些旧照片,交还给我。
只听他道:“我明白,她只是怕我耽于往事,想我余生有个寄托。”
我突然想起,卫三原曾对我说,他答应过我,永不再回上海。
是否便是许诺过那位小艾,从此远离是非恩怨。
小舟从此逝、沧海度余生?
那边的戏已开场,弦管声中,唱恩怨离合。
这边厢、陆小蝶眼中,嫉妒得几乎滴血。
她幽幽发问:
“那三爷,您为什么要回来?”
第二十九章 :此去经年
为什么?
世事离合聚散,因果原不可说。
有些剧本,开头便知结尾。
还在追问,不过是有不甘。
可陆小蝶还是问了。
她或许,也曾是天真少女。为一点念想,双手沾了罪恶。当那念想归来,她终于满身荣耀,却也惹尽尘埃——
她已活成了黑暗中的生物。
一如夜雾中,怕露水沾衣。
她问,却未必想要他答。
而我,可就不一样了。
若你,是他救命恩人;若你,是他心中牵挂。
你会明白,我心头隐隐的期待。
期待着这位大佬,他长篇大论,说他对我恋慕欢喜,说他对我难舍难离。
此次归来——
指不定、要给我八百弟兄,搞定赌场黑帮;一人几张影票,还能贡献票房。
当保镖、当打手,从此委屈不再有!
你一票,我一票,艾姐明天就出道!
悄悄,是此刻的心跳,沉默,是今晚的芳园。
卫三原却没有回答,他只说了一句:
“别躲了,出来吧。”
我有些尴尬:偷听被发现,总是不光彩的。
我整整衣服,以他梦中情人的姿态,款款走出——
假山另一头,却同时跳出来好几个人。
“卫三,你还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