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我有一计
书案上罗列的,是许多年的成果,如今被苏玄煜一本本丢入铜盆,被肆虐的火舌舔舐吞没,焚烧殆尽。
将近天明,苏玄煜闭了闭干涩的眼,在宫内兜兜转转回到了南阁。
推开殿门,只见叶无言饮了口茶,丝毫不感到意外地等他。
苏玄煜夺下他手中的茶盏,低声训他:“茶凉了不能再喝。”
叶无言:“嗯,坐。”
苏玄煜疲惫的心门霎时间松懈,淡淡道:“小叶子,我其实没那么大志向。”
他说:“只想让史书中记载的惨死百姓好好活下去,皇帝是谁无所谓,只要不是无力回天的暴君苏玄煜。”
叶无言安安静静地听了许久,被苏玄煜强制摁在榻上安睡后才阖上眼。
待屋内人呼吸平稳后,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爬起来。
叶无言推门而出,负手来到一个隐秘的角落。
“青月,发生什么了?”
青月环顾四周,低声说道:“地龙翻身后灾势愈发严重,偏远小地甚至出现了人吃人。城外感染瘟疫者也死了大半,其余人被安置在难民所,打算尝试路黄疗法。还有……”
叶无言敛容,单薄的脊背在风中沉稳立着:“北疆沦陷?”
青月低头:“是,又沦陷五城,西南也有暴乱迹象。”
是了,这就是击垮苏玄煜的病灶。
早在西门将军殉国时,大煊已成强弩之末,而世子的死,便是亡国预警。
叶无言拿出一张纸,递给青月:“把它交给刘飞天,上面写着能够利用通商换得的利处,还有些能够改进器具的方法,需要找专门的匠人操作……”
叶无言喋喋不休地讲给他听,将现代所有能利用的知识写在纸上,企图让所有人好过一些。
但他心底清楚,不过螳臂当车罢了。
在苏玄煜苏醒前,叶无言带着一身寒气重回榻上,眼睛却怎么也合不上。
那次误入御书房,叶无言早就发现了苏玄煜所作的书,上面皆是用浅显的话,一字一句教导人如何当一个好皇帝。
教述细腻,实在不像是一个暴君所作。
那时叶无言才知道,原来苏玄煜早在几年前,就藏了退位的念头。
第90章 舍得
八月底。
神官被锁南阁与大煊逐步沦陷,二者皆没有任何扭转的趋势。
苏玄煜入南阁的次数越来越少,就好像忘记了叶无言这一号人物。
叶无言坐在殿内,呆呆地望着窗棂透出来的光,近来总是阴云密布,偶尔放晴,这一束束光亮仿佛是他偷到的自由。
他慢半拍地回神,恍惚地把手贴在额上,滚烫。
哦,他发热了。
叶无言将自己藏在阴暗的角落里,蜷缩成一团抱着身体,浑身发冷。
意识慢慢模糊,这时殿门突然开了,明明卷入的理应是热风,可叶无言又觉得一阵寒气入体。
他这具差到极致的躯体,和此时的大煊一样虚弱。
来人果不其然是苏玄煜,他虽刻意和叶无言保持距离,但叶无言却知道,苏玄煜在他注意不到的方式看着自己,无时不刻放在心上。
叶无言苏醒后,眼前人变成了苏十四。
叶无言不说话,抓着苏十四的手,不放他走。
苏十四无奈地叹了口气:“小狐狸,本王真没法子放你出去。”
不对劲,以苏十四的性子,念在他生病的份上,绝对会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放他出去。
叶无言哑着嗓音:“我只想去殿外走走,不会出南阁的范围。”
苏十四谨慎地观察叶无言很久,终究还是心软了。
叶无言站在流水附近,静静观竹,片刻后受风弯腰咳了几声,还未咳完就被劝回殿内。
叶无言一贯不喜欢外人留在殿内,其余人也都默默退出去。
南阁的门阖上,随着阴影范围扩大,叶无言缓缓张开手掌,一只短小的叶片舒展。
叶片上刻有几个字:王联络,翮杳东齐聚。
叶无言眯了眯眼,“齐聚”一词用得甚妙,不知还有谁会在翮杳相见。
即使机会甚微,他依旧想为大煊谋个出路。
——
几日后,叶无言穿一袭旧衣,背着书笈摇摇晃晃爬山路,活脱脱就是个被请进山教书的先生。
因他病后有几分苍白,倒衬了病弱书生这个身份。
途径一茶肆,屋内人满为患,叶无言只好坐在屋外木桌旁。
旁边有一络腮胡的柴夫,头戴笠帽,半掩着面,穿着严严实实。
可叶无言清晰瞥见,这位“柴夫”笠帽遮掩的皮肤略显白皙,全然不像被风吹日晒的模样,十指的手茧位置也不像柴夫,更像习武、练字的迹象。
在“柴夫”对面歇息着的,是一副农夫模样,举手投足间竟能看出隐隐贵气,丝毫不被破衣烂衫束缚。
叶无言喝了口茶,坐在过分安静的茶肆内暗暗考量,莫非翀霄还邀了贵人?
歇息片刻,茶肆内几乎所有人继续赶路。
再往前走,遥远路途只剩下唯一一个目的地:客栈。
客栈易守难攻,极为隐蔽,实在是个“齐聚”的好去处。
客栈内,所有人都在楼下安安静静落座,诡异的沉默弥漫在其中。
他们穿着破布烂衫扮演平民,骨子里的贵气和金贵遮掩不住。
“哪来的俏书生?”一个人的跳脱打破宁静,引得其余人不得不用余光暗暗窥视。
叶无言没想到会这么快被翀霄发现,也不能过于早地暴露身份,只好谦恭地作揖:“久违了。”
坐在角落里的一武夫猛地抬首,“哗啦”将坐着的木凳碰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