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人(16)
她路过了一架大桥。
乘车点就在桥下,而桥的另一端,是阮阮在电视上看过、在别人口中停过的螺城动物园。
她十九岁了,她住在离这里不到五公里的地方,但是她一次没有来过。
对这座城市全部的眷恋,似乎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阮阮对自己撒了个娇——在这之前,她是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自己的。
“去看看,去看看再走,来得及的。”她说服了自己。
正值疫情期间,螺城动物园没有开门。
在那个灰色的凌晨四点半,螺城动物园让这个女孩子失望了。
但阮阮似乎和什么较上劲了,她的胸口里有一种蛮横、炽热的力量在冲撞。她想,自己既然能逃出那个“家”,就一定可以进得了螺城动物园。
如果有谁调出那一天的监控,会看到蒙蒙黑的夜里,有一个女孩张着双臂,以飞翔的姿态跑过这座桥。
然后又张着双臂,顺着围墙跑向了动物园猴山的背阴处。
那里,围墙上有一处缺口。
缺口下有一个低着头的男孩。
叫他男孩,是因为阮阮认为他应该比自己年龄要小一些。
他生得高大,人却很笨。蹲在地上,鞋带怎么都系不好。
阮阮简直有些急躁了,她知道,工厂的包车六点半要准时出发的。她没有表,无法判断现在的时间,只能从空旷的天空中寻找意味着黎明将至的启明星。
“你扶我一下,我要爬进去。”她对那个男孩说。
那个男孩慌里慌张地系着鞋带,嘴里念念有词。
“算了。我帮你系上,你帮我爬进去,好吧?”阮阮干脆利落地从他手中夺过一根鞋带,在他鞋面上来回穿梭。
头低下去时,她才听到,男孩嘴里一直在重复:“钟自行不是你爸爸,钟自行不是你爸爸,你走吧,你走吧……”
话语中,还掺杂着小狗吠叫的声音。
阮阮诧异地抬头看他,而高高站起的男孩手里,有一柄粗糙的石锤正在落下来。
4.
拿到那床棉被的时候,Z先生还在发着烧。他浑身打着摆子,说不清是因为高热还是恐惧。
他不认为这是钟念念的错——他只恨他自己。
在《枕头人》出版之前,钟念念是他唯一的“读者”。
他写的那堆故事,像废纸一样堆在小房间里。很多年了,从中学、到结婚、到有了钟念念,再到妻子被确诊贲门癌,他没有一天停下写作。
最初他只是写交织在脑海里的情绪,妻子死后,他才开始写故事。
他以为这些东西永远不会见到天日,他也羞于拿出来和谁分享。
唯独钟念念是个例外。
妻子死后,家里再也没有了那些散落在角落里的笑声。他总认为自己应该和儿子说点什么,但大多数时间父子两个人只能沉默地坐在电视机前。
他想到了一个主意,给钟念念读故事。
最初他也是出于试探,可那些字句一旦从唇齿中流淌出来,他就停不下来了。
每读一段,钟念念就要幅度极大地鼓起掌来。
做复健的医生曾经说过,“这种孩子,能做出感情回馈,就是极大的进步。”
他把这视为钟念念“醒来”的前兆——他一直把儿子的病看做昏迷、看做沉睡,他是那样坚定地相信钟念念有一天会重新“醒”过来,像婴儿时期那样再次带给他慰藉和希望。
钟念念只喜欢枕头人杀掉女人的故事。
Z先生不得不苦思冥想,在电视新闻中、在报纸上,寻找那些可以被杀掉、“应当”被杀掉的女人。
他首先在纸上说服了自己:人类需要新的神。枕头人不会杀掉任何人,只是帮助那些痛苦的、没有出路的女人,离开她苦涩的生活。枕头人就是那个神。
而当他第一次看到一具年轻的身体在自己眼前逐渐冷却下去,他还是呕吐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把被子扯得宽一些、盖得严一些,然后逃离了现场。
客厅里,钟念念把电视声音开到了最大,正坐在沙发上喝Z先生烫好的牛奶。
电视里斑驳的光影投射在钟念念的脸上,他的脸是那样白,像一块幕布,任由色泽泼洒。
Z先生知道,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不只是一个梦。
5.
猴山里最年迈的那只猴子,又开始凿洞了。
每次它凿洞,都意味着有极端天气降临。
走在晨晓中的Z先生垂着头,他心事重重,他在赌大雪将至。
那具瘦小的尸体,被他拖到了河对岸,并埋藏在了绿化带中。
做完这一切后,他跑到医院的急诊室,坚称自己高烧不退,请求医生送自己和儿子去隔离。
然而,这一切没有如他的愿。
比他危重的高烧病人早已占据了全部医疗资源,他被劝说回家自行隔离。
拖着沉重的步伐从那座桥上走过时,桥下的车站已经空无一人。
早在几个小时前,那里曾有过一辆大巴车。即将发动之前,有一群男人冲到车里,骂骂咧咧地登上车,从上面拖下来几个头发蓬乱的女人。
有女人喊过报警,司机笑着抽了根烟,“夫妻打架,外人搀和什么?”
Z先生和那辆大巴车,像两条不起眼的平行线,从不同的方向刺穿了这座城市。
第11章 为他准备的谋杀
1.
从发现阮阮的尸体开始,Z先生就不再写作了。
他开始写日记——日记的时间跨度很长,像赶作业似的,从小学时期开始补,一直写到现在。
与他的小说相反,Z先生的日记里一片光明。在这份日记中,母亲慈爱,幼子天真,虽然愚钝,却日益好转,他想要的一切似乎都以文字的形式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