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人(31)
4.
初中时,阿宁来过三四次。
她像埋在土里的风信子,抽了条、发了芽,一次比一次高挑,一次比一次苗条。
腰肢凹下去了,胸脯也鼓起来了,脸上开始变得黑的黑、红的红,和三年级时的胖丫头截然不同了。
“我要去打工了。”阿宁告诉小花,她其实也不知道跟小花讲些什么,但是小花那用拼音写成的信,总是一封封地寄到她的初中。她不敢回,因为回一封,小花就要寄回三五封来。那些讨厌的男孩子总会拆了读,然后奇声怪调地笑话她。
“反正也考不上大学,高中上了也没意思。”她说。
小花在一旁不住地点头。
小花就是这点好,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无论阿宁说什么,她都觉得无比正确。也正是因为如此,阿宁才愿意转上两趟车来这里见见她。
“要不你买个手机吧。这是我的号,你加上我,我们可以聊天的。”阿宁在纸上留了一串数字,“我坐车来一趟,总是要晕车。再说我去了南方,不一定什么时候能来看你了。”
小花重重地点头。
她是知道的,南方嘛,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像天涯海角一样。爸爸妈妈就是去了南方,已经六年没有回来了。
“她是我的朋友。我有一个朋友。”
病房里大多数人都听过小花讲这句话,但是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阿宁。
“在手机里。我们都是用手机聊天的,每天都聊。”小花幸福地解释。
手机是护士送给她的。
阿宁走了后,小花问护士姐姐可不可以借给她五十块钱,她要买手机。她还用拼音给护士写了一张欠条,说“我出院后挣了钱一起还给你。”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怯意,连护士的眼也不敢瞧——她对金钱的理解,停留在小学三年级,五十块钱是一个让人抬不起头的天文数字。
护士笑着打了她的脑袋,“你个小鬼,还知道买手机,你少生点病让我省点心好吧?”
小花赶紧点头答应。
护士从家里拿来一个旧手机,慢是慢了些,但好在依旧可以和阿宁聊天。
“小鬼,这个给你。”护士还给了小花一张纸条,上面是小花爸爸的手机号。
但小花只是“哦”了一声,塞到枕头底下,直到死的那天都没有打过。
5.
小花决定去死,是在阿宁结婚的那一天。
这些年,她一直跟着阿宁一起“长大”。她在手机上通过照片来了解阿宁的一切——阿宁站在南方漫长的梅雨季里,阿宁租了新房子,阿宁在窗台上养了一盆文竹,阿宁交到了男朋友……
每张普普通通的照片,她都看得津津有味,仿佛屏幕里那个女孩不单单只是她的一个朋友而已,更是她的分身、她的魂魄,代替她去南方津津有味地长大、津津有味地活着。
她一直没有学会打字,认识的汉字也不多,只能通过语音消息和阿宁聊天。
阿宁的手机里,常有小花发来的大段大段的语言,动辄四五十秒。
这些年没有离开过病房,小花谈到的事情也让阿宁感到乏味至极——无外乎是,今天的病房餐有南瓜粥、窗台上落下来一只白鸟、隔壁床新来了个一直哭的小男孩……
阿宁几乎不胜其扰。
可是一条摞一条的未读消息让阿宁感到自己很残忍,她只好在有空时敷衍地回一句,“你真棒!加油!会好的!”她确信这句话足以覆盖小花所有的消息了——一个绝症病人而已,需要的不就是这么句鼓励吗?
6.
在手机上看到了阿宁凤冠霞帔的照片,小花高兴得简直要哭起来。
那个男孩子长得很漂亮,清瘦瘦的样子,站在阿宁身旁笑得很开怀。
“阿宁,新婚快乐!”
“阿宁,我很想你!”
小花知道,朋友结婚,自己是要发红包的。
她见过病房里的护士姐姐结婚回来的样子——脸颊漾着喜气洋洋的红,走起路来脚下有风,别人一边说着恭喜,一边把描了金边的小红包塞给新娘子。
小花鼓起勇气,再次去找护士姐姐借钱。
“又要借五十?做什么?”护士调着滴液的速度,望向深陷在白色被褥中的小花。
“我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结婚了。我要给她发红包。”小花甜甜地笑着。
护士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停住了。她粗粗的手指摸摸小花快要光掉的头皮,哑着嗓子说,“那我转到你手机上,我教你。”
拿到钱的小花,一时忘了形。
她快快乐乐地要转给阿宁——可是她顿了顿,她突然有了点私心。
是春天了,外面的树上开了很多花,天上的云很慢很慢划过她的窗口。
她很想吃一次方便面。
这个念头缠着她七八年了。
隔壁床的孩子做完化疗后,什么也吃不下。父母炖了鸽子汤、乌鱼汤、母鸡汤轮换送过来,可是那个孩子一口也咽不下去,闻到就要吐。
做母亲的在走廊里抹着眼泪,泪珠子掉到手里捧的方便面桶里。
那方便面可真香啊。隔着蓝白色的病房墙,小花闻到了那种又暖又醇厚的香味,怎么会有这么香的东西?直往人胃里钻,搅得人胃里一阵阵发酸。
那个孩子终于肯吃饭了,点名要吃方便面。他母亲就坐在一旁,用银色的小勺子舀了方便面的汤汤水水,颤颤地喂到他嘴里。
小花缩在自己的病床上,喝着护士从医院食堂打来的小米粥,眼睛怎么也忍不住朝那瞟。
这碗方便面,她想了两千多个日夜。